素描（组诗）

一念之间

善恶

只隔一层薄纸

我以慈悲为砚

善念作笔

轻轻一点

纸上便浮起

一痕月色

半池清涟

一念，花开佛顶

一念，霜落魔肩

而我选择在

光与影的裂隙中

种一株菩提

让每一片叶子

都朝着有光的方向

静默地向上

和一棵古树合影

我们紧挨着

亲昵如祖孙

影子叠成一枚

拆不开的印章

那些裂开的树皮

多像我眼角的纹路

都藏着不肯说的

闪电、干旱、一场场

无人见证的暴雨

快门响了

光将两个影子

烙进同一张底片

从此我的一部分

住进那年轮深处

而它的一部分

正沿着我掌纹

缓缓长出来

你没有听错

那不是气泡破裂的轻响

是水底藏着的一架竖琴

被月光，轻轻拨了一下弦

是深潭在均匀地呼吸

是寂静，忽然学会了歌唱

那确实是音乐

是春天解冻时，冰层下

第一尾鱼摆尾的节拍

是暗流在谱写，无人听见的谣曲

可我说，那是你的心跳

是你胸腔里，那座沉静的钟

正为我敲响

一下，又一下

比落雪更轻，比锚更重

素描

我借这些干净的线条

为自己画像。不著铅华

不描金边，让轮廓忠于骨相

让阴影诚实地，守住光的出处

词语如铅笔的触痕

一笔，是少年倔强的额角

一笔，是中年渐深的纹路

还有一笔，刻意留白

给未曾说出口的沉默

一张旧底片

滤去了春天的胭脂

也滤去了秋天的鎏金

那是生活最诚实的底色

如今，这张薄薄的纸

被轻轻夹进岁月的册页

与泛黄的往事为邻

不加修饰，不必圆满

却一笔一画，都认真地活着

无缘

你站在光里

我站在影里

那么近

近到能数清你睫毛上落的尘埃

那么远

远到中间隔着一整个

光也渡不过的季节

我就像你窗台上

那盆忘了浇水的绿萝

叶子黄了，脆了

风一吹就碎成细小的叹息

你日日走过

从不曾低头看一眼那盆

曾为你绿过的春天

后来我才懂

无缘不是错过

是两个人走在同一场雨里

各自握着伞

谁也不肯向对方倾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