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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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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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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身影(组诗)

针孔


母亲顶针上的针孔

密密麻麻,像被光阴

一口一口咬出的


每一孔都曾替她

含住指尖漏下的疼


我反复抚过那些

深浅不一的凹陷

忽然明白——

悲悯从不是

替谁把苦再受一遍


是你终于触到

那些沉默里

被咬碎的坚忍


像这枚顶针

一生含住锋刃

却从不喊疼


小城往事


菜市场的秤砣压着清晨

卖早点的蒸笼一掀开,热气

就把整条街的日子,揉得暖乎乎的


修车铺的扳手拧过黄昏

补鞋机的线轴缠着年月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

烟圈飘得很慢

比墙上那座老钟,还慢半拍


巷尾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回声绕着电线杆,荡了几圈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把平平淡淡的日子

踩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雨打青石板时溅起的水花

打湿了邻里间递来的半碟咸菜

——这些琐碎的日常 

悄悄托住了小城的一片天


炊烟把村庄写进天空


高楼是另一种悬崖

我在玻璃幕墙里

数着对面楼宇的格子

一格一格,都是

悬在半空的田垄

长不出稗草,也养不活蛙鸣


只有抬头时

浮云才肯拆开信封——

那是母亲的灶膛里

升起的炊烟啊

带着松枝与潮气的密码

一缕一缕,把村庄

写进天空这本蓝皮簿


老屋的瓦檐还弯着

像父亲收完最后一垄稻子

直不起来的黄昏


炊烟从那里起身

先吻过门前落尽槐花的老树

再穿过我出走那年

箱底压皱的霜晨

最后,把整个村庄

一笔一画,描进云絮

成为我余生里

最轻、也最重的一枚邮戳


二姐


厨房的墙,是她半辈子的掌纹

每一道油痕都记着

清晨五点的粥,傍晚六点的菜

油烟一层一层,往皮肤里渗

把少女时的白,腌成麦色的暖


只有指尖还留着月光

那是搓了半辈子衣角、择了半辈子菜

也没择尽的亮

在碗沿绕,在针脚绕

绕着绕着,就把粗粝的日子

绕出了绒绒的光


一走到田地里,腰杆一挺

就成了最旺的那株油菜花

蓝布衫被风掀着边,像花瓣在晃

太阳一照,鬓角的汗都闪着蜜色的香


她唱的山歌从喉咙里淌出来

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流

流过锄头柄,流过田埂的草

流进地边的小溪

把整个春天,都唱得慢悠悠地晃


时间的身影


她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像风穿过回廊,像水漫过石阶

我追出去很远

只拾得她遗落的一片衣角

薄如蝉翼,却重过所有誓言


她的背影是我熟稔的

那弧度里藏着所有经过的站台

汽笛未落,人已在远方

她也曾在某个黄昏忽然转身

眼里盛着未说出口的歉意

和一种被原谅后的轻松


我蹲下来,数她留下的脚印

数着数着,霜色便爬上了鬓角

而她始终走在前面的光里

裙裾如新,脚步如初见

从不为谁,放慢一分一秒


时间越远,身影却越清晰

当我学会与流逝对坐

她便从背影里转过身来

成为我余生里最温柔的那枚倒影


黑夜里的一团火


不是每座山都有路灯认领

不是每条路都通向黎明

那年冬天,我在谷底

清点自己的影子

它们薄如旧信笺


是母亲灶台前划亮的火柴

是父亲烟蒂上不肯熄灭的暗红

是深夜里,谁点燃的一豆灯火

火很小,只够暖透一双手

光很弱,只够辨认下一步

但它固执地燃着


后来我渐渐懂得

黑夜从不会自动褪色

是无数微弱的火

一点点,把夜烧出一个窟窿


如今我也会在呼啸的寒风里

反手护住胸口那点微光

不为照亮整个世界,只为

在跌倒的刹那,借这束光

把自己一寸寸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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