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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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青纱帐
青纱帐是童年的绿围墙
我们在里面追着风跑
影子被阳光染成浅绿
连衣缝里都藏着青草的香
如今楼群站成密不透风的墙
鸟的鸣叫被挤得没处落脚
只有在深夜的梦里
我还能变回那个钻玉米地的小孩
一抬头，满眼都是晃荡的绿阳光
秋雨
雨 从云边垂落
远处楼群 晕成浅墨
我不撑伞
任雨丝在发梢 结出细碎的花
千万里的脚印
被雨轻轻覆没
脚下的路突然熟了
每块砖 都是故乡的阡陌
雨 安静地下
我在雨里走
异乡的风尘 全被洗落
雨砸进青石板的坑洼
溅起 我整个童年
白露印象
清晨推开窗
草尖上眨着
一眸眸清亮的眼睛
天亮得晚了些
夜把凉意
悄悄铺满了清晨
大雁开始南飞
在天空写下没有地址的信
风一页一页，念给田野听
棉花开成了云朵
稻谷弯下金色的腰
田埂上，镰刀闪闪发亮
点一畦萝卜，种一垄白菜
把来年的念想
埋进松软的土壤
土地沉默着
而每一颗低垂的果实里
都藏着它沉甸甸的应答
一夜雨来换季节
暮色漫过屋檐
雨丝从云里探出身来
把白日里赖着不走的暑气
一点一点，揉进湿润的泥土
雨落在窗台，轻得像一声私语
漫过荷塘，惊起细碎的涟漪
昨夜还在盛放的荷香
被雨声裹着，潜入半醒的梦
连枕席也悄悄褪去了夏的黏腻
清晨推开门
风先撞进怀里——
带着桂花初醒的甜
带着稻田刚浸过的清润
昨夜还拥在怀里的夏
忽然就退到了雨幕的那一边
路边的伞花，一朵朵流动的云
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
把最后一点炽热
轻轻叠进秋的第一缕凉里
山野清欢
云的羊群在天空里
慢悠悠地啃食着蔚蓝
偶尔停在山坳的草尖上
被风揉碎
化作一缕薄雾
替野花系上透明的围裙
青绿不是颜料
是山岚褪尽后
大地摊开的手掌
一层叠着一层
从山脚漫到山腰
我在这里
不用追赶什么
一片落叶落在肩上
脉络里便走出整个秋天
一只蚂蚁爬过手背
驮着一段古老的寓言
快乐原来这样轻
轻得可以挂在
一根稻草的尖端
轻得只需
一口粗茶，半亩斜阳
山野从不说话
却把最好的清欢
悄悄放进
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黄昏里
晚风寄平生
夕阳在西山檐角
悬成一枚将熄的烛火
我立在暮色与暮年之间
风从衣襟的缺口涌入
像往事找到了归途
那些散落的叶子
是春天遗落的信笺
是盛夏未寄出的誓言
是深秋来不及收拾的叹息
此刻纷纷扬扬，被晚风一一认领
不必辨认
哪一枚染着胭脂，哪一枚浸着霜色
哪一枚在燃烧，哪一枚已成灰烬
风过处，叶落处
都是平生落下的回声
我就这样站着
让风穿过白发，穿过骨缝
穿过所有结了痂的旧伤
把一生的重量
轻轻，交给这阵晚风
它不说话，只将那些
光与暗、悲与欣细细叠好
当最后一缕夕光沉入山脊
晚风替我收妥了
这一整生的轻与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