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树梢（组诗）

一个人的时光

槐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风吹过来时 带着空落落的回声

把凉透的饭菜又热了一遍

碗筷相碰的脆响

在空荡的屋里绕

始终没人应

窗外的路 一直通向远方

而我就坐在窗里

把路过的每一阵脚步

都听成了

熟悉的敲门声

去远方

不去远方的船

锈在港湾温软的怀里

缆绳替它戴上

一生的缰

潮声在耳边重复千遍

它仍不知道，海深处

风，是怎样站起来的

远方不在地图上

在船头把海翻开的那页

在陌生的水域

暗礁伏着

却教船读懂潮汐

迷雾合拢

却教桅杆认出星光

起锚吧——

趁潮水还记得方向

不去闯的船

连一次像样的搁浅

都不配拥有

码头

家，是我一生的码头

累了，就有伸出的缆绳

晚归，就有一盏长明的灯

将我这一叶小舟

轻轻拥入怀中

无论我漂向多远

闯过多少风浪

心底自有一条航线

向着暮色深处

那个等我入港的

温暖地方

清醒活着的植物

秋至，便松开掌间的绿

不是认输，是体面地放下

有不肯辞枝者，一身苍劲

迎霜耐寒，独守青翠

取与舍，自在本心

生在深山，不叹不卑

长于闹市，不折不低

自持风骨

生，从容舒展

枯，坦然归去

听风

风摇树梢

落一串清亮的音符

不是琴弦，却自成腔调

漫过安静的林子

我立在风里倾听

枝叶轻摇，替谁抚一曲

知音未必远在云深处

此刻风与我，心意相和

风来时，恰好一曲

曲终处，叶影安静下来

欢喜却不肯散去——

它落在心上，比风声更轻

一棵老树

枝桠收尽繁华

叶子省到稀疏

粗粝躯干，兀自撑起

一整块沉淀的时光

不必繁花，不必浓荫

隆起的骨，就是岁月本身

黄昏漫上来，薄雾轻笼

把苍茫，一层层裹进木纹

月色慢慢洇开

淡光栖上裂开的胸膛

它不言语

只以沉默的雄浑

活成自己，不借任何声张

不问春秋，不问年岁

立在暮色里，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