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小记（组诗）

豆角揽清风

豆角藤爬上了竹架

一根，两根

垂着昨夜雨的珠子

像绿色的小铃铛

在风里轻轻碰头

母亲提着竹篮走过

她伸手摘下一根最嫩的

指缝间漏下的风

便顺着藤往深处去

竹架底下

影子晃了晃

满架豆角仍挂着

一下一下，把清风揽进怀里

像揽着不肯落地的一天

红薯藏尽秋甜

没有人看见它开花

藤却匍匐了整整一夏

把绿色的谦卑铺在地面上

根，向泥土深处询问

风来过，雨来过

不问白昼与黑夜

只把风霜咀嚼、咽下

再慢慢酿成糖分

它不站在枝头报秋

也不借落叶退场

只是静静躺在泥土里

满身泥，满脸红

在深秋捧出自己的成熟

它把整季的苦

都存进了身体

把甜，留给了人间

南瓜卧野篱

篱笆松了，接住晚风的轻

一只南瓜，静静卧在疏影里

　藤蔓早收了力气

把晒熟的日光，凝进褐黄的皮

虫鸣擦过瓜身，薄如蝉翼

泥土漫上来，带着枯草根的气息

它抱着一整个秋天的温甜

安于低矮，安于被光阴慢一点拾起

云慢慢移，影子慢慢移

野篱无言，和它对视

世间许多饱满的欢喜

从来都不急于，向外人展示

临冬小记

阳光倾斜

暖意薄得一触就破

梧桐半黄

风递来一片，又一片

往砖缝的暗处落

晨雾换了质地

草尖的湿

一碰就成了清寒

蝉声收尽

鸟雀把鸣啭掐短

为空旷的冬，攒最后几粒籽

秋还没走远

每一阵风过后

空气里都掺进半分

冬的静

枝桠慢慢疏朗

落叶铺成信笺

等霜，轻轻落笔

秋冬交界线

叶子轻轻放下最后的调子

秋，便慢了

风褪去先前的温软

穿过枝桠，携一丝凉

像一句悬在唇边，未说的话

阳光变薄，白昼收短

满地叠积的枯黄

是秋落下的尾音

我立在交界线上静听

万物悄然转身

远处，冬的序曲

自空旷中，缓缓漫起

野菊来信

风拆开信封的时候

没有声响

信笺是薄黄的瓣

字，是凝在蕊上的凉

不写远方的车马

不写人间的匆忙

只托细碎的霜

替它，款款落一行清光

我伸手去接

指尖接住一线淡香

原来它的信

从来不需要落款

只把一点倔强

开在无人经过的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