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影丰碑
陈贞奇
进入沂蒙山,便如同轻轻翻开一部巨著在时光中凝固的褶皱。方才心间还萦绕着红嫂用乳汁救伤员的温热,转瞬,目光便被一种雄奇而又慈柔的景象攫住——那便是山山相连、崮崮相望的岱崮地貌了。
停车路畔,静观默察。层峦叠嶂间,一座座山峰戴着平顶的“石帽”,姿态奇崛。有的如案几圆台安稳置顶,有的似禽冠昂首向天。它们顶部开阔平坦,四周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在壁立千仞之后,山麓才舒缓地融入大地。其中两座崮等高比邻,形神兼似,竟如大地母亲坦露的胸怀。同行的女伴们不约而同地惊叹:“看,多像母亲的胸膛!”言语间,敬仰油生,坦荡无拘。恰一片流云悠然掠过崮顶,有文友慨然道:“这不正是沂蒙红嫂那深情的剪影么?”这份由大地脉动呈现的深情,瞬间击中了每个人的心扉。
是的,这不仅是地理的奇观,更是沂蒙山精神生生不息的源泉之一。
作为中国第五大造型地貌,岱崮地貌的诞生,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漫长史诗。攀登崮顶通常极为困难,四周的断崖是天然的屏障。然而,岱崮镇的“崮上草原”却慷慨地敞开了一处通道。沿西侧峡口蜿蜒而上,登临崮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空中草原”舒展在云天之下,成为饱览群崮的绝佳观景台。
极目四望,群崮的风姿尽收眼底。它们千姿百态:有如巨菇破土,有似古堡擎天,有若仙子发髻,典雅而诗意。环顾四方,形态鲜明的崮共计十三座,各具情态,在天地间展示着或雄浑、或奇峭、或秀丽的线条。霞光漫溢时,远方的崮被染上金红,宛如散落的蜜桃,又似点红的馒头,仿佛能闻到淡淡的麦香。近处,果木繁茂,花草缤纷,偶尔点缀的蒙古包与奔跑的山羊,为这北国之景平添几分塞外悠情。
草原一隅,自西向东望,几座相连的山峰竟勾勒出一尊静默诵经的大佛侧影,安详之态,惟妙惟肖。当地人说,正是大佛的恩赐,才留下了这条登顶的路径。草原沿途的石刻,则冷静地叙述着地貌的科学成因:寒武纪的碳酸盐岩,在亿万年风化侵蚀下,下部松软的页岩剥蚀更快,上部坚硬的岩层得以保留,便形成了这顶平、身陡、麓缓的方山形态。所谓“沂蒙七十二崮”,实际何止百座,它们集中于此,世所罕见。
这冰冷的岩石,曾是一片浩瀚汪洋。指尖触摸的岩层,或许曾有三叶虫游弋。道教麻姑所言“东海三为桑田”,在此地并非神话。探寻至此,不禁慨叹地球岁月之浩渺,人生须臾之微茫。
是夜,宿于卢崮山下友人的老宅。梦中,竟似与麻姑相遇。她浅笑:“你所登临的崮顶,曾是大海;你所栖身的土地,亦是浅海。”我急问山峦如何崛起,她素衣翻飞,隐入夜色。醒来,独立院中,唯见星垂平野,岱崮的轮廓在夜幕下如巨兽潜行。麻姑所言,是地质时间的沧海桑田;而近代以来,这片土地所经历的血火洗礼,是另一种深刻的历史变迁。这片曾是大海的土地,终究孕育出了如海般深邃的深情与坚韧。
翌日,当地友人沉静的讲述,将我们拉回那并不遥远的峥嵘岁月。岱崮镇西南的大崮山,1941年曾见证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八路军将士依托龙须崮、板崮等险要地形,与日寇殊死搏斗。在决定突围的关头,一位名叫陈若克的女性,做出了悲壮的选择。
彼时,她身怀六甲已八月,为避免拖累部队,毅然留下掩护。深夜,她指挥机关家属用绳索攀下悬崖,自己却因体力不支、大雾弥漫而与队伍失散,不幸被捕。在沂水城的日军宪兵司令部,她经受炼狱般的酷刑,坚贞不屈。狱中,女儿早产,饿极呜咽。日军送来牛奶企图瓦解她的意志,她将奶瓶摔得粉碎:“要杀便杀,少来这一套!”就义前,她用纱布为女儿缝制一顶小白帽,缀上红布做的星,咬破手指,递到女儿嘴边:“孩子,你来到世上,没吃妈妈一口奶,就要和妈妈一起走了……吸一口妈妈的血吧。”1941年11月26日,陈若克怀抱出生不足二十天的女儿,英勇就义。
如今,大崮山的硝烟已散,但崮顶的弹痕犹在。再望那连绵的崮影,它们在我眼中已不再是冰冷的岩石。陈若克的身影,已与巍巍崮体融为一体——这大崮山,便是陈若克母亲的化身。
历史的沧桑在此沉淀,伟大的沂蒙精神在此淬炼。那用乳汁救伤员的红嫂明德英,那冒死创办战时托儿所的王换于,那架起“火线桥”的李桂芳,那“沂蒙六姐妹”……她们,何尝不是一座座顶天立地、哺育革命的“崮”?她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了民族的脊梁;她们用无私大爱,滋养了这片英雄的土地。
当我们合上这历史褶皱的一页,晨曦正为东方的崮顶镀上金边。那连绵的轮廓,已不再是单纯的山形,而是镌刻在天际线上、由无数英魂铸就的、永不磨灭的丰碑群像。巍巍沂蒙山,崮崮皆丰碑。这山,是母亲的山;这魂,是民族的魂。它穿越时空,永远屹立,昭示着信仰的伟力与牺牲的价值,如不灭的灯塔,指引后人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