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市苍南县霞关镇,我曾数次踏足。
霞关老街始建于明洪武二年(1369),是六百多年滨海老街。老街入口石牌楼镌刻“1369老街”,有五道十八巷,依山临海。石阶层层向上,226栋老宅错落分布。这些老宅有闽南石屋、明清木构民居、中式吊脚楼、民国洋楼、南洋风格,各种建筑并存,堪称一座浙南滨海民居博物馆 。
霞关地处浙江大陆最南端,扼守浙闽交界的滨海咽喉。平时来霞关,我们总是拾级而上,俯瞰下整片渔港,接着在海边吹吹风,买买海货,吃点渔民小摊上的炸虾和炸虾姑等,然后在“浙江最南端想念你(观霞驿站)”的木牌前留个影,就兴尽而回了。
今日留宿霞关“半书房,半山腰民宿”,看夕阳沉海,坐尝潮边海食,枕涛声入眠,静待朝阳出浪,完整邂逅一场海天昼夜更迭,享受不一样的霞关风情。
民宿老板娘大约40来岁,不施粉黛,高高瘦瘦,笑容可掬,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难怪把民宿开得这么红。她告诉我们,他们民宿有一个隐藏的风景点。在民宿的五楼可以俯瞰霞关全景,还可以观暮霞看朝晖。凡是入住他们民宿的旅客看了美景后,感觉都颇震撼。有些旅客每年都会来一次呢。所以在霞关,他们民宿的生意是最好的。虽然老板娘说得这么好,但是我们心中仍存几分疑虑,姑且拭目以待。
大约傍晚六点,我们乘电梯来到民宿楼顶。我们来得有点早。此时正好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阳光还挺刺眼的,但海风吹来已经有点凉意了,我们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夕阳不那么刺眼了,开始缓缓下沉。海风轻拂,带来咸咸的海的味道。云霞不断舒展变幻,红色、橙色、紫色层层交融......流云随霞光舒展幻化,形态万千。夕阳开始下沉,由原来的整个圆形,变成四分之三圆,变成半圆,又变四分之一圆,最后只露出一点弧度……此时霞光满铺海面,波光粼粼。当夕阳贴近地平线时,余晖平铺在海面,海水被分成两色:受日光照射的半边海面是通红的,未被余晖覆盖的一面则呈现青碧色,一红一碧交相辉映。“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海瑟瑟半海红”啊!远近停泊的渔船,轮廓都浸在暖融融的暮色之中。待余晖慢慢淡去,海天之间绚烂渐收,喧嚣的渔港慢慢归于沉静,为长夜拉开序幕。
暮色落尽,腹中生饥,于是缓步下楼寻味。回头一望,成串宫灯从巷口一直牵到半山,老墙明暗交错,光影把老宅轮廓勾勒出来。巷子里人声不喧,偶尔飘来民宿里琵琶弹响的《渔舟唱晚》,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为......
盛夏气温飙升,白天老街广场空荡荡的,晚上可热闹了,人来人往。老街的广场有几幢木头制成的高楼,此时室内灯光和外挂的灯笼发出柔和的灯光,里面锅碗瓢盆轻奏人间乐章,碰杯的声音不断,不负民国末年时霞关“浙南滨海小上海”美称。
来了霞关,不尝尝海鲜怎么行呢。于是我们择一家氛围尚可的海边排档落座,点了五个海鲜和一盘空心菜,便坐在广场上的桌子旁等美味出炉。大约过了两分钟,第一盘菜“鱼圆”端了出来,好大一盆,不由得感慨滨海人家的豪爽。大家尝了一下“鱼圆”,浓郁的海的味道在舌尖漾开。不一会儿,菜上齐了。依旧是大盘子,还送了一盘西瓜。小女悄悄地问:“妈妈,这么多菜,起码要五百多块钱吧?”由于苍南有亲戚在,知道苍南人有大碗吃海鲜的习俗。我在心里估计了下,大概三百来块钱吧。不愧是海边,食物主打一个“鲜”字,鱿鱼很韧,差点咬不下来......最后果然只收了三百元。
饱尝潮边海味,回到民宿。入夜索性关掉空调,打开窗户,枕涛而睡。涛声起伏不绝,萦绕枕畔,整宿伴着沧海节律沉沉而眠。恍惚间,身心融进茫茫沧海......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起,起床赴一场海上日出之约。
据点还是在民宿五楼。刚开始时,天空灰蒙蒙的,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渔船的大致轮廓。夜色缓缓退去,海面浮起一层薄雾。天际先漾开淡金微光,继而晕染出绵长红色。接着红色范围越来越大。朝阳自云间探出头,缓缓向上攀升。不多时,一轮朝日终于挣脱沧波,缓缓升腾。金光倾泻万顷海面,浪尖跳动无数碎光,停泊渔船尽数披上晨光。不禁想起唐代陈陶的《蒲门戍观海作》:“廓落溟涨晓,蒲门郁苍苍。登楼礼东君,旭日生扶桑。毫厘见蓬瀛,含吐金银光。草木露未晞,蜃楼气若藏。欲游蟠桃国,虑涉魑魅乡。灵津水清浅,余亦慕修航。(唐代蒲门戍即霞关一带,此诗写拂晓登戍台观东海日出,‘含吐金银光’正是海上朝霞景象,与霞关名字意境契合),写得不错。另外,霞关的名称也与海上日出有关。霞关原名“镇下关”。硬朗的“镇下关”充满肃杀军气。传说清代戍守水兵每日晨巡,见朝霞跃海,漫天红霞浸染沧波,碧海赤红,将士有感山海霞光之美,渐渐将“镇下”谐音雅化为霞关。
看完日出,才知老板娘所言不虚,难怪有回头客。碰到老板娘,我们开心地朝她笑笑。品尝完一碗老板娘亲手煮的海鲜面,发现她厨艺也不错。
按原计划,回去日程已定,虽有不舍,但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往日造访霞关,总是步履匆匆,仅得浮光掠影。这一夜静候暮霞、饱尝海味、枕涛待晓,遥望朝晖,方才懂得: 放下行路的匆忙,静心体味山海时序更迭,方能读懂渔港沉淀百年的岁月意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