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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扬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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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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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煮鱼,旧事含温

岁月如釜,慢煮流年。那些沉淀下来的温柔,常常就藏在一饭一鱼的细碎日常之中。

七岁以前生活在温州市平阳县水头镇南湖乡下坎头村。那里是盆地,几乎没有吃过鱼的印象。由于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全家搬到温州市平阳县鳌江镇下厂乡塘外村,住在父亲工作单位的宿舍里。塘外村在鳌江边上,离东海很近,是个小渔村,从此我的世界里全是鱼:水鱼、墨鱼、梅鱼、小黄鱼……母亲本来不大会烧鱼,刚开始烧的鱼腥气很重,我和弟弟都不爱吃,吃饭没胃口。“形势所迫”,为了让我和弟弟能美美地吃饭,她便“拜师”学烧鱼。单位食堂的林师傅从小在鳌江边上长大,是烧鱼的高手。母亲说明情况,他二话没说便收母亲为徒,教母亲烧鱼。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我们惊喜地发现,饭桌上的鱼没有腥气了,我和弟弟胃口大开。母亲笑了,不断地为我们挑鱼刺,把鱼肉夹到我和弟弟碗里。而且我们发现,母亲总是吃鱼头。我和弟弟便问母亲,为什么总吃鱼头,母亲笑了笑说:“妈妈爱吃鱼头。”多少年以后,我们才明白,当时父亲母亲刚搬到鳌江,生活拮据,母亲不是爱吃鱼头,她是把鱼肉让给她的心肝宝贝吃啊。

除了吃海鱼,我和弟弟更喜欢吃河鱼,尤其是鲫鱼。我们俩觉得鲫鱼味道更浓。塘外村没有菜场,只有鳌江镇上有菜场。从塘外村徒步到鳌江镇要一个多小时。所以我们只有周末时才能吃到鲫鱼。鲫鱼和海鱼比,腥气更重更难烧。刚开始母亲也烧不好。当时没有小红书教烹饪,食堂里的师傅也不大会烧河鱼。于是妈妈便不厌其烦地改进烹饪的方法。至今还记得母亲烧鲫鱼汤的过程:先是清理去腥,鲫鱼去鳞、去鳃、去内脏,务必刮净腹腔内的黑膜,这是腥味主要来源,洗净后擦干表面水分;接着改刀入味,鱼身两面各划2-3道斜刀,方便入味和汤汁渗出,用少许料酒涂抹腌制片刻;然后是热锅煎鱼,煎好后直接倒入足量滚烫开水,大火煮白,最后放盐。浓浓的奶白色鲫鱼汤总是能让我和弟弟胃口大开。母亲看着我和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可她却一口汤也舍不得喝,只是吃我们吃剩下的鱼骨边上的鱼肉。

年少不懂琐碎温情,只贪恋鱼的鲜美,长大后才懂,一尾鱼里藏着母亲朴素的疼爱。

大学时就读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大一大二读书尚可。大三过得浑浑噩噩,考试时临时抱佛脚,只追求成绩合格。并且迷上了交谊舞,成了班级里“四大舞棍”之一。到了大四,大丘同学很认真地告诫我:“珍珍,你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于是我立志要写好毕业论文。

于是我大胆地做了个决定,要写就写高难度的论文。大三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找到大一时教我们先秦文学的林维民老师,表示要跟他写论文。温文尔雅的林老师打量了我一下,第一句话便问我:“你愿意吃苦吗?”“愿意!”我的回答坚定而响亮。林老师笑了,把一本程俊英先生译注的《诗经》郑重地交给我,说:“把诗中与鱼有关的内容做好卡片,开学再找我。”那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充实的暑假。我一边孜孜不倦地读起了《诗经》,一边做着卡片。很快,暑假结束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在林老师那间不大但却布置得雅致的书房里,林老师表扬了我,循循善诱地带领我走进《诗经》的世界。在读《诗经》的过程中,我发现好多诗用鱼的本意来解诗根本行不通。这些“鱼”对诗意的破译有什么秘诀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林老师说:“珍珍,去看看闻一多先生的《说鱼》。”

于是我跑到图书馆,找到《闻一多全集·神话与诗》 ,里面就有一篇《说鱼》。《说鱼》全文篇幅较长,由隐语、鱼是匹偶的隐语、打鱼钓鱼、烹鱼吃鱼、探源五部分构成, 大量引用《诗经》、《周易》、《左传》、西南少数民族民歌做例证。我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原来《诗经》里的“鱼”还可以这样解释:

鱼是匹偶的隐语:

《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旧说鲂鱼劳则尾赤,以鱼之劳,喻人的劳苦。其实,鱼的赤尾,正是情爱方面的隐喻。

打鱼、钓鱼,是求偶的隐语

《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张网本为捕鱼,结果得到的却是鸿。本意是说,本想求得佳偶,却得到一个丑人。设网捕鱼,就是设意求偶。

烹鱼、吃鱼,是合欢、结配的隐语。

《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食鱼等于娶妻。不必一定要吃黄河的鲂鱼、鲤鱼,就像娶妻不必一定要齐国、宋国的贵族女子。食鱼与娶妻,两件事完全对等。

为什么用鱼来象征配偶呢?这除了它的繁殖功能,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

林老师的指点,让我找到了解诗的钥匙。

我的毕业论文是一篇关于《诗经》与鱼的文章,得到好评。

青涩年华里,鱼不再只是口腹之味,是师长润物无声的善意,照亮年少迷茫的前路,成为记忆里清亮的往事。

结婚了,谁也想不到,丈夫是个“钓鱼高手”,光钓鱼用具折算成人民币就价值四万元左右。刚结婚那会儿,他工作比较轻松,几乎下班后和周末时间都花在钓鱼上了。有时候下雨天穿着雨衣雨鞋都能坚持在河边坐一天,而且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钓的鱼数野生鲫鱼最多了。

他不但是钓鱼高手,还是杀鱼和烧鱼高手。但他怕鲫鱼的泥腥味,不吃鲫鱼,所以家里的鲫鱼便成了我的“专利食品”。

后来我们有了小清扬。小家伙也喜欢吃鲫鱼。这下我丈夫钓鱼钓得更欢了。我用母亲那儿学的方法煮鲫鱼汤,每当看到我和小清扬美美地喝着鲫鱼汤,丈夫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转眼清扬到温州读小学了,丈夫的工作在敖江,我们分居两地了。而此时他的工作很忙,没时间去钓鱼了。我也要辅导小清扬学习,也没时间去买鲫鱼了。再说吃惯了野生鲫鱼,吃菜场里的养殖的鲫鱼也没味道了,所以那两三年几乎没买过鲫鱼。

但是吃鱼归吃鱼,我以前却没看丈夫钓过鱼。因为我太忙了?或许是我不关心他的生活?现在丈夫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温大,我们成了周末夫妻。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我总觉得自己以前对他关心不够。于是便对他多看了几眼,对他的生活多注意了一些。我发现我们家车里总是带着丈夫的渔具。平时工作他没空钓鱼,到温大便会去钓鱼过过瘾。

话说有个周末,天下着蒙蒙细雨,丈夫又去钓鱼了。我叫小清扬打电话给他,问他在温大哪条河钓鱼。然后就和小清扬撑着伞去看他钓鱼。最近温大到处在装修,当看到我和女儿脚上到处是泥巴到他钓鱼现场时,他嘴里埋怨:“什么天气,你们来干什么?”但我可以听出他话中带着一份甜蜜。于是我们仨一起钓起了鱼。以前钓鱼鱼饵都是用蚯蚓,但那太脏了,所以现在都是用鱼钩沾一下事先准备好的特制的香喷喷的米和淘宝买的粘粉。接着便把鱼钩放到河里。

然后我们仨屏住呼吸等鱼上钩。眼看鱼上钩了,说时迟那时快,丈夫马上老练地提钓鱼竿,可惜是条小鲫鱼,我们便放生了。如此反复几次,放生了几条小鲫鱼。

说实话我和女儿都站不住了,但丈夫却安之若素。这让我们娘儿俩知道吃一条鲫鱼多么不容易。难怪丈夫一天也就钓五六条。看我们站不住了,平时憨厚的丈夫下起了命令:“快回家!”我轻轻地说:“我们一起回家吧!”丈夫说:“我还没钓到鱼呢!”我和女儿异口同声说:“别钓了,今天我们不吃鱼。”我和小清扬总算把他拉回家了。

这个暑假我和清扬回敖江了。有一天她出去玩了,就我们夫妻俩在家。烧好晚饭,我忽然发现丈夫不见了。肯定是去家门口河边钓鱼去了,我猜测。我锁好门下楼,果然看到河边丈夫宽大的背影......

褪去年少热烈,一根钓鱼竿、一盘鱼肉,藏着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成年人最踏实的温情。

岁岁流年,鱼味浮沉。母亲的鱼汤,书卷里的鱼喻,爱人手中的钓竿,皆是人间朴素温热的爱意,沉淀在记忆深处,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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