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大学城人来人往,岁岁流转。市井角落,散落着几位做缝补的师傅。一把软尺,一台缝纫机,圈裤脚、改衣长,一针一线,藏着寻常日子里的烟火人情。
一
2008年我刚来茶山工作,由于个子不高,又喜欢买衣服,所以经常得剪裤脚。
要是在家乡鳌江,这事很简单,商业城一条街都是做缝补生意的,你可以随意选师傅,也可以随意讨价还价。但在茶山,这事就麻烦了,问了好几个同事,才知道茶山菜场旁开着一家缝补的店。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喜出望外,一路小跑着来到茶山菜市场,果然看到临近菜市场有一排低矮的旧木屋,一家木屋外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杨光缝补店”,字可以,应该是请广告公司设计的。菜市场人来人往,是茶山镇最热闹的地方,店址选得不错,但店租应该不便宜。
还没走进店铺就看到门口有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电磁炉上高压锅冒着热气,店主正在煮饭。
走进店门,光线暗暗的,小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大张烫衣服的蒸汽设备,一台缝纫机,一台电风扇,便是琳琅满目的衣服。缝纫机边坐着一位六十余岁的黑黑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踩着缝纫机改裤脚。店里有两三个顾客,都是过来取衣物的。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在一个角落里做作业。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第一次来,改裤脚?”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外地腔。我答应了一声便排队等。等她“打发”了前面的顾客,我已经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要是在鳌江,我早走了,但现在没办法,只好乖乖地等。轮到我时已是万家灯火。量了尺寸,杨师傅要我明天傍晚过来拿,今天要先打烊了。没办法,为了“美”,只能明天傍晚再跑一趟。
第二天傍晚我特地早点过去拿裤子。说来也巧,店里没有一个顾客,杨师傅正坐在缝纫机前,看见我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说自己正在缝我的裤子。见我面善,又听说我是温州大学的老师,杨师傅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她说自己是山西人,原来是个裁缝。前年跟丈夫离婚了。大女儿17岁,在老家已经结婚了。听在茶山打工的老乡说茶山没有做缝缝补补生意的店,便带着小儿子来茶山,做起了缝补的生意。小儿子才读小学,跟在自己身边,饥一顿饱一顿的。刚说着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进门了,正是昨天在角落里做作业的小男孩。
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我跟杨师傅也熟了。知道她以前是裁缝,有时我淘宝买的衣服裤子哪里不满意,也让她改改。她每次总不会让我失望。虽然不能讨价还价,但她的价格应该是良心价,比鳌江那些缝补的手艺人定的价格高一点,但也不会乱抬价。
有一次我淘了一件旗袍,感觉领子太高了,想把领子改低一点。本来想拿到鳌江裁缝店里改,但那阵子特别忙,又急着想穿新旗袍。于是我把旗袍拿到她店里,本想试探下,如果她不接这单生意就算了。可没想到的是,她看了一下旗袍,满口答应,但是她说改旗袍工艺比较复杂,要三十元,而且要我过两天去拿。我想想拿到鳌江裁缝店里起码也得五十元,而且旗袍淘过来也不贵,就让她做了。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两天过去了,我如约而至。旗袍已改好了,试了下,天衣无缝。果然是个好裁缝,做缝缝补补生意浪费了。
于是我劝杨师傅在茶山开个裁缝店。她说现在服装店这么多,很少有人做衣服穿了,所以好多裁缝都改行做缝缝补补生意。
有一天下着雨,我又到杨师傅店里改衣服,她说自己可能不干这一行了,想跟老乡去做别的生意,多赚点钱,让小儿子的生活过得好一点。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哪知我五天后过去一看,她果然已摘了牌匾,不知所踪。
我叹了口气,也许这辈子再也碰不到杨师傅了。不管她做的是什么生意,祝她好运吧!
二
杨师傅走了,但我并没有停下买衣服的节奏。可是哪里有会缝补的人呢?我到处打听,说是温州大学城创荣广场“春风集市”楼上有一个女人会点缝补。
于是我便跑到“春风集市”楼上碰碰运气。
“春风集市”楼上是卖衣服的市场,专做大学生的生意。经过打听,原来是“小衣时光衣橱”服装店姓李的老板娘见生意不忙,想额外赚点钱贴补家用,便在服装店的旁边租了一小个房间,摆一台缝纫机,一台挂烫机,市场里圈裤脚的生意便让她“垄断”了。
毕竟是卖衣服的,姓李的老板娘约三十岁左右,打扮得青春靓丽,但跟其他老板娘一比,脸上却干净多了,素面朝天,却也颇有几分姿色。
姓李的老板娘是个很坦率的人,她说自己以前不是裁缝,就只会剪裤脚。凭良心说,她剪裤脚还剪得不错,熟能生巧。改衣服我可不敢找她。她应该也不敢接。
但我还是蛮喜欢她的性格的,坦率真诚。有一次我买了一条裤子,条件反射似的来到她店里圈裤脚。她很负责地叫我穿起来让她量尺寸。但当我穿起来时,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剪。老板娘看了看,笑着说:“你这条裤子不用剪,现在流行穿这么长,剪了反而不好看了。”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那双眼里透着真诚的光芒。要知道她就是剪一点我也得付钱。毕竟她也量过尺寸,而且帮我判断了,我问她要收多少钱,她浅浅地笑了,说:“不用的!”呵,我忽然觉得她笑得真美。
我没买挂烫机时经常要烫衣服,所以也经常找她,她烫大件的衣服会收点钱,有时候烫小件的衣服便不收钱。而且她还给我提建议,叫我自己买台挂烫机,跑来跑去麻烦。我说:“我买了挂烫机,你不是少了一个客户了吗?”她说:“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自从我买了挂烫机后,衣服自己烫,真的方便了许多。但隔一阵子,我总会到“小衣时光衣橱”里看看,给女儿买几件衣服,顺便跟老板娘聊聊。
三
前年,博园后面开了一家缝补店,店主是本地人,瘦瘦的,五十几岁光景。以前也是一个裁缝。曾经到意大利打过工,年纪大了,有叶落归根的想法,就回国了。她家庭条件不错,但呆在家里没事干难受,便开了这家店,属于玩玩性质的。
由于离家近,这家店我经常光顾。老板娘人很朴实,又很热情,价格定得很低。远亲不如近邻,我亲切地叫她小姐姐。
圈裤脚对小姐姐来说肯定没问题,毕竟以前是做裁缝的。所以小姐姐的生意不错。
除了圈裤脚,像杨师傅一样,小姐姐会改衣服,只要有“疑难杂症”找她,她总能想出法子解决。而且有时候她店没开,只要打个电话,随叫随到。
有一次,我买的一个袋子里衬坏了。那个袋子花了我几百“大洋”,扔了又可惜,我便拿着袋子到小姐姐店里。小姐姐看了后,构思了一个方案,我听了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她又是剪,又是用缝纫机缝,又用手工缝,把袋子里衬补得妥妥的。不得不佩服她有一双巧手。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分钟时间,才收了我十八元。
还有一次,我买的衣服是灰色的,前胸是白色的蕾丝花边。我满心欢喜。可是一洗我就傻眼了,灰色的衣服会褪色,白色的蕾丝被染成灰色了。衣服是鳌江镇买的,如果还回去,路费得好几十,再说那几天也忙,没时间回去。这可把我愁坏了,我又想到了小姐姐。
可我来到她店里,发现门关着。我便打电话给她。她说过几天儿子要去上学了,这几天在家里陪陪儿子。天气好顺便把被子衣服晒晒,问我什么事。当我把“疑难杂症”告诉她时,她说:“珍珍你等会儿,我把被子衣服收好,半个小时后到店里,你等我。”
果然,半个小时以后,她便骑着电动车匆匆忙忙过来了。研究了“疑难杂症”,她提议我把白色蕾丝换成黑色蕾丝,这样这不怕染色了。而且她店里有黑色蕾丝,刚好能换。方案设定后,说干就干。由于黑色蕾丝有洞洞,缝纫机不好缝,会打滑,她就在蕾丝上放一层报纸,总算缝纫机能缝了。另外蕾丝有弹力,等她做好烫好给我试穿时,又不平。她又拆了返工。这时突然下起大雨,她突然叫了一声:“完了!”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她急着过来,被子和衣服没收!她赶紧打电话给她儿子和老公,叫他们收被子和衣服。我从电话里隐隐约约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钱!瞎忙!”我听了后挺不好意思,赶紧道歉。她还笑着说:“没事的,别离他。”返工后,衣服穿在身上总算平整了。小姐姐松了口气,调皮地说:“以后有‘疑难杂症’还找我!”我笑了,但又担心她回家会挨骂。
我算了下时间,她解决这个“疑难杂症”整整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结果收了我十五元。
店铺几经更迭,手艺人聚散无常。杨师傅不知所往,李老板娘依旧守着小店,小姐姐依旧乐于解决一件件衣物的“疑难杂症”。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仅凭一针一线,丈量尺寸,缝补生活。那些细密朴实的针脚,也缝下了茶山这座小镇一段段温暖的市井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