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烟火,最是寻常。有幸遇见三位“饭友”, 三餐相伴,闲话朝夕。
一
1991年,我考上了浙江省平阳师范学校。
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我和海生成为同班同学,再后来,不知怎么地我们成为“饭友”, 何时成为“饭友”,我也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性格内向,而海生性格豪爽,互补。
那时候,平师学生自带粮食,自带饭盒,蒸饭吃,拿饭时我总是怕烫,所以一般情况下总是海生找饭盒,而我去负责轻松的任务:买菜。要是哪天海生请假了,我吃饭都没胃口,拿到寝室里草草吃几口就算了。
不但在学校里吃,昆阳镇的名小吃我们当然也不放过。那时我们两家的经济状况都还算可以。于是,我们经常在晚自修后溜到昆阳镇街上吃煎饺、牛杂、油条和钱承恩馄饨等,羡煞多少同学也。
昆阳镇吃了还不算,有机会海生就邀请我到她家吃吃喝喝。海生家在腾蛟,家人热情。每次我到腾蛟,她家饭桌上总是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在家里吃了还不算,她还带我吃腾蛟名小吃:煎饺、五香还有深巷里的牛杂......堪称美味,至今回味无穷。
当然除了吃,我们还一起“勇闯江湖”。 那时我是个乖乖女,而海生天生胆子大,有男孩气概,在她的怂恿下,我也做了几件“离经叛道”的事。
平师三年级我们学风琴。每个星期都有可能被老师点名回琴。弹唱我没有天赋,每当看到陈老师优雅地从平师的楼梯慢慢踱到琴房时,我的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要是不幸被抽中,我的成绩也只是中或中上。有一次海生逃课,要我代她回琴,这可是作弊。尽管我心里万分恐惧,但为了她,我豁出去了。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那一次真的抽到海生了,曲目是《每当我走过老师的窗前》。为了海生,当时我很淡定,结果很意外,85分。平生第一个85分。当多少年以后碰到陈老师说到此事,他居然不相信:“珍珍你居然做过这样的事?”
海生胆子大,组织能力也强。二年级的一个暑假她组织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同学去旅游。路线是水头—山门一顺溪一矾山。尽管我心里怕怕的,但还是跟她去了。水头到山门还算顺利,在一个同学家过了一夜。山门到顺溪我们迷路了,顶着烈日在没水的小溪中艰难地前进着,称之为探险毫不为过,我们又饥又渴,没有海生这个老大在,我们估计走不出这条小溪。傍晚,总算找到公路了,并幸运地遇到了一辆载水泥的大篷车。在海生的指示下,我们搭上了大篷车到水头。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一身水泥。应该回家了。可是海生不达目的不罢休,手一挥:去矾山。好吧,去矾山。到矾山已是满天星斗。我们没带身份证,又没有燕同学家的地址。怎么办?问路呗。还好矾山小,居然问到燕同学的亲戚了。在燕同学家,我们再也逛不动矾山了,休息了两天两夜,才打道回府。平生第一次跟海生一起做了一次驴友,我想也是最后一次了。
94年我们毕业了,大家各奔前程,虽一直保持联系,但很少见面。不过思念之情总是未断,知海生一帆风顺,事业家庭双丰收,由衷地为她高兴。
海生,谢谢你陪我走过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涩岁月……
二
少年同窗的饭香渐渐远去,步入大学,我又遇见了新的饭友。
94年我由平师保送到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就读。丑小鸭的我居然和中文系模特队队长陈丽婵同学成了“饭友”。
丽婵身高1米68,身材婀娜多姿。杂乱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子,大大的嘴巴,但五官组合起来却非常协调,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我和丽婵上下铺,这大概是我们成为“饭友”的主要原因吧。
当年的“师范桥”在吃饭时异常热闹,中文系的才子们总喜欢倚在桥栏杆上看女生拿上饭碗去吃饭。然后对过往的女生评头论足。陈丽婵永远是才子们眼中的焦点。而我身高只有1米55,虽然小巧玲珑,皮肤白皙,但我深知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所以虽然我和丽婵是“饭友”,我从来没有在桥上和丽婵并排走过。我总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像丽婵的一条小尾巴。也许这也是当年的一道风景吧。
除了在“师院桥”上我是丽婵的小尾巴,其他时间我们还是并肩前行的。
记得大一时,系里举行“十佳节目主持人”选拔赛。丽婵当时是系文娱部部长。虽然我外貌条件不算好,但我普通话标准,口才好,反应快,这些都是主持人的基本条件。所以丽婵极力鼓励我去参加比赛,她说主持人不一定非要五官漂亮,台风好就行了。要不是丽婵鼓励,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去参加比赛。
我这人有个特点,做事情不做则罢,决定做了我就会很认真。于是我便充分做好了参赛的准备,结果一举拿下那一年中文"十佳节目主持人”第一名。但听说自己有资格去参加温师院“十佳节目主持人”比赛时,我又犹豫了。还是丽婵,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半途而废。咬咬牙,上。结果我获得了那一年“院十佳节目主持人”第二名,一夜成名。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为温师院炙手可热的节目主持人。多次站上了育英大礼堂主持大型节目。但我知道,很多机会都因为我是丽婵的“饭友”,大家才给我的。
但每次吃饭走过“师院桥”时,我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丽婵的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三
校园的相伴落幕,人到中年,在图书馆的新环境里,我邂逅另一位温暖的饭友徐廷芬。
2008年,最终平师没逃过撤并的命运,成为了温大的一份子。2008年夏季,也是在淡紫色的山麦冬花盛开的时节,身心疲惫的我,带着些许的憧憬来到了温州大学图书馆。人到中年,又要在新的单位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一到图书馆我就被分配到了二楼书库。书库一共十几个人呢,工作内容无非是搬搬书,为读者办办借阅手续,理理书架,说白了就是看看门。说也奇怪,学生像约好了似的,看到我们就叫叔叔阿姨。怎么说咱也在平师讲台上教了十年语文,被尊敬地叫了十年的老师。现在成了看门的阿姨,想到这儿我的情绪便冷到了冰点。
在难挨的苦夏中,我记得有一次徐廷分微笑地操着浓厚的外地口音邀请我:“阿珍,到食堂吃饭去!”外地人啊,我抬头戒备地看了看她,小小的个子,黄黄的头发,淡淡的眉毛,应该跟我一样,小时候也是黄毛丫头吧,忽然感觉有种亲切感。徐廷芬还戴着一副黑框的近视眼镜,猛一看像个“书呆子”,但透过厚厚的镜片我看到她眼里闪着友善的笑意。我的心一暖,便跟她走了。在淡紫色的山麦冬花盛开的时节,她成了我在温大图书馆的第一个“饭友”。
从图书馆到食堂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徐廷芬告诉了我她的简历。原来她是重庆人,在重庆的一所高中教英语,丈夫是副教授,也是英语老师,人才引进到了温大,于是她也就跟到了温大,被安排到了图书馆。原来她讲的是重庆式普通话。这顿饭,是我来温大图书馆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在回去的途中,徐廷芬又用重庆式普通话对我说:“阿珍,你不要苦闷,慢慢就适应了。”是啊,她原来也是当老师而且是副教授夫人,不也在“看门”,不也在被人叫“阿姨”吗?我算什么,有什么理由自命清高呢。 阿姨就阿姨,只要有一份收入,叫奶奶也行。在那一瞬间我豁然开朗了。忽然,我觉得徐廷芬的重庆普通话那么好听,又觉得她像极了淡紫色的山麦冬花,朴实善良而美丽。
因为有了“饭友”,且“饭友”的“资历”比较老,我的日子好过多了。每到饭点,总有人用悦耳的重庆普通话叫我:“阿珍,吃饭去。”由于我这人较“单纯”,且徐廷芬到图书馆比我早,为人又比我精明,所以她总会提醒我诸如“这事这样做不妥”或是“这人不宜深交”这类的话,让我受益匪浅。于是慢慢地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徐廷芬总是那么亲切地用重庆普通话叫我“阿珍”,而我也开始叫你“徐姐姐”,最后干脆把“姐姐”二字省掉,称她为“徐”。
徐很欣赏我也信任我。她的丈夫王老师要评正教授,需出版一本专著。王老师的专著里中文部分需要有人帮忙校对。王老师身边有很多朋友,学中文的教授比比皆是。但徐还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望着她坚定而信任的目光,我估计我笑得很灿烂。因为我总算能为她做件事了。我使出浑身解数,在最短的时间里成功地完成了任务。虽然表面上看是我在帮助徐,但徐又何尝不是想让我这个“新人”在众人面前树立一点威信呢!
如今想来,在刚到图书馆的漫漫长夏里,幸亏有徐长伴左右。
有一次吃饭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她:“徐,你认识山麦冬花吗!”“当然认识了!”徐笑得那么朴实美丽,“认识山麦冬花已经很久了,它的花期几乎跟重庆最热的季节完全重合。早晨上班时,重庆马路两边的草坪,山麦冬已齐刷刷地抽出了淡紫色的花葶,在晨曦里,在尚有几丝凉意的空气中,散发出娇柔的气息。朴实善良美丽又倔强无畏。”
山麦冬还是“倔强无畏”之花!对啊, 山麦冬长于海拔50—1400米的路边草丛、山坡、山谷林下、路旁或湿地。对土壤要求不严。花期是5月到7月,正是炎炎夏季,无人打理也能自得其乐。
徐的“倔强无畏”表现在她学唱歌这件事上。那时图书馆组织合唱队。虽然在中师里受过三年正规的声乐训练,音色也不错,但我对声乐没天赋,也不喜欢,就不想参加合唱队。徐苦口婆心劝我要多参加“集体活动”,这样领导才会喜欢我。就这样,我和徐同时参加了合唱队。
刚进去第一节课,声乐老师对每一位学员进行了摸底,其实很简单,就是讲几句普通话。他的理念是普通话都讲不好,肯定唱不好中文歌。我们平师的普通话在全温州市都有名气的,所以我轻松过关。可是徐却麻烦了,她的重庆式普通话让声乐老师皱起了眉头。老师委婉地劝她离开合唱队。可是徐却红着脸对老师说:“老师,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练练普通话,好吗!”老师无奈点了点头。
从此我便成了徐的语音小老师,徐对自己很有信心。我便从a、o、e开始对她进行了训练。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的空闲时间我们便成了师生关系。可是徐已经快50岁了,要练标准的普通话,谈何容易!一个星期下来,收效甚微。第二节课,老师一听,又对她摇了摇头。徐的脸刷的红了。她说:“老师,再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喜欢唱歌!”老师又无奈地点了点头。接下来,我对徐进行了“绕口令”训练。徐常常顾此失彼,惹得我也快失去信心了,说:“你回家练吧!”哪里知道第二天我检查时她总是说得很流利,就是速度慢了点。我想她肯定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练绕口令了。第三节课,老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进步,微笑了下,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感觉自己有点受不了,安慰徐说:“徐,算了吧!我们不参加了。”“不行!”徐倔强地看着我,“我喜欢唱歌!”她又用倔强的目光看着老师,说:“老师,再给我两个星期,好吗?我一定行的。”也许老师被感动了,他点了点头。最后,我对徐进行了片段练习。每天布置一篇带拼音的美文,先是示范,接着是跟读,最后是自己练。徐总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务。第四节课,徐当着全体合唱队的成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朱自清的《绿》,老师微笑地说:“留下!”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徐激动地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像个孩子似的喊着:“阿珍,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好一朵倔强无畏的山麦冬花!我想。
解决了普通话问题,徐便投入了练歌中。除了正式上班,睡觉,她做到了“曲不离口”。经过一年半载时间,汇报演出时,我只能参加合唱,而“零基础”的徐却进步神速,老师告诉她可以报独唱。当我帮她整理紫色的礼服时,不禁为她捏把汗,要知道独唱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便会全盘皆输。但她却在台上“倔强无畏”地实现了她的“图书馆歌星梦”。图书馆的舞台上盛开了一簇淡紫色的山麦冬花。
转眼间徐要退休了,大家要为她送行。在哪儿拍照留念呢?我说图书馆后面有一大片山麦冬,此时淡紫色的花开得正是绚烂,就那儿吧。她笑了,笑得那么美,她说她也早相中那个地方了。于是在淡紫色的山麦冬花丛中,徐走完她人生的工作之路。
徐退休之后,我们虽不常见面,却也常有消息来往。听说徐的退休生活丰富得很,参加了温大的合唱队、舞蹈队和瑜伽队,还倔强地学起了“摄影”,常有作品发表......
去年夏天,又是淡紫色的山麦冬花盛开的季节,徐的女儿要出嫁了,我这个阿姨当然得参加。但徐却没收我半分礼金,反而是让我大包小包地提回了好多礼品。徐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阿珍,谢谢你教我普通话,谢谢你为王教授校对了一本书。”原来她还惦记着这事呢。好一朵重情重义的淡紫色山麦冬花!
海生果敢有闯劲,遇事敢担当;丽婵明媚热忱,擅长点亮他人;徐坚韧执着,重情又通透。三餐相聚的点滴陪伴,三份截然不同的品格,温柔装点了我漫长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