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冰糖葫芦，两代旧时光

同学聚会，席间有人唱起《冰糖葫芦》。熟悉的歌词“酸里面它裹着甜”飘出来，喧闹的饭桌忽然安静下来。一句歌词，勾起我藏在记忆深处的冰糖葫芦。

温州市平阳县水头镇南湖乡下坎头村，那是一个盛产马蹄笋和莲子的盆地，亦是我的故乡。在七十年代，零食是十分奢侈的念想，平日只有小店里的几颗糖果可解馋。可每年当漫山遍野的插田泡成熟时，是我们的一大快乐时光。插田泡的果实“葛公”（故乡闽南话的叫法）也成了我们常见的吃食。而冰糖葫芦却是一年难得一见的美味。

记得当时卖冰糖葫芦的是一个老头，满头花白的短发，脸上布满皱纹，眼角深深向下垂，粗糙的手上长着老茧。右手举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上面扎着整齐的稻草，稻草上插着一串串的冰糖葫芦。那时候的冰糖葫芦品种单一，就是红艳艳的山楂外面裹着红糖油。一串冰糖葫芦一般由七八颗山楂构成。山楂和山楂之间还能看到黑黑的粉末，显然山楂没洗过，不卫生。但即使这样，冰糖葫芦也足够让我们这帮孩子垂涎三尺。

当时的冰糖葫芦五分钱一串，五分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很多孩子都购买不得。我们家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所以当一群孩子围着仰视老头的红亮糖串时，父亲总会郑重地递给老头五个一分的硬币，老头便会熟悉地拔出一串冰糖葫芦递给父亲。于是我和弟弟便小心翼翼且十分自豪地你一颗我一颗分食这串冰糖葫芦。虽然吃到山楂的头部时感觉有点苦味，但这点苦早被大片的酸甜淹没了。而其他孩子只能围着我和弟弟，徒有“瞻仰”的份。此时我和弟弟便会选择我俩最好的朋友小海，分他一颗冰糖葫芦，此时小海便也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村里的孩子都愿意围着我和弟弟，盼着能分得这份甜蜜。

后来由于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全家搬到平阳县鳌江镇下厂乡塘外村“平阳县红砖厂”的宿舍居住。作为七八岁的孩子，我依旧念叨着冰糖葫芦。

也许是巧合，这时卖冰糖葫芦仍是个老头，头发几乎全白，背微微驼着， 颧骨突出，薄薄的嘴唇总是抿着。同样是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部裹着稻草，上面插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依旧是没洗的山楂做的。由于孩子们都是厂里职工的孩子，家里条件都还不错。但冰糖葫芦依旧是我们心心念念的零食。这时候，我和弟弟每个人都能拥有一根冰糖葫芦，舔着糖油，咬着山楂，那种先甜后酸，甜中带酸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其他的孩子们有的一人一串冰糖葫芦，有的两人一串，我和弟弟不再是被围观的对象。或许知晓厂里的孩子都盼着这口甜，老头一年会来两三回，每次都是同样的妆扮。冬天就加件旧旧的，洗得发白的薄棉袄。每次看到冰糖葫芦被我们一抢而空，那浑浊的目光里总是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喜悦。

后来，我和弟弟上学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冰糖葫芦便在我们俩的世界中消失了……

直到我有了小扬扬，冰糖葫芦又在我的世界中出现了。小扬扬是零零后，她的童年是在鳌江镇和瓯海区茶山温州大学城度过。零零后的零食五花八门。扬扬刚呀呀学语那会儿，我经常带她去鳌江公园玩。公园的门口常年有人卖冰糖葫芦。说来奇怪，卖冰糖葫芦的还是个老头，头发黑白夹杂，额头横纹很重，一双眼睛依旧有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冰糖葫芦依旧是山楂做成。看到红火火的冰糖葫芦，扬扬总是会指着冰糖葫芦说：“妈妈，买！”而我总是嫌糖葫芦不卫生不给她买。小扬扬总是要闹上几声，才肯跟着我离开。

有时候我总想，冰糖葫芦莫非对孩子的童年下了魔咒？呀呀学语的孩子都无法抵抗它的诱惑。而为什么卖冰糖葫芦的都是看上去有些落寞的老头，我一直不得其解。

后来，我们全家搬到温州大学城。商务中心和创荣广场开了好几家卖冰糖葫芦的店。卖冰糖葫芦的已不再是老头，而以年轻人居多。冰糖葫芦放在玻璃橱窗里，卫生状态不错。而做糖葫芦的材料也五花八门，除了山楂，还有葡萄、草莓、蓝莓、桔子等各种水果，五彩缤纷。每次下班回家，小扬扬总会唤我：“妈，带串冰糖葫芦给我。”而我也总不会让她失望。

前年冬天，创荣广场又开了家冰糖葫芦店，老板是位帅气的中年男子，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店名也取得好——“糖霜里的旧时光”。据老板自己说他是河南人，做冰糖葫芦已是三代家传。老板挺会做生意：小串冰糖葫芦四元一串，十元三串。大串冰糖葫芦六元一串，十五元三串。他家的冰糖葫芦不但卫生，串得也很好看，连大人看着都抗拒不了。那天，扬扬点名要这家店的冰糖葫芦，并说：“妈，您也试试。”我便买了几串回家，和扬扬一起品尝。寒风一吹，糖衣变得脆薄透亮，咬下去咔嚓一响，我既找到了童年的感觉，又从酸酸甜甜冰糖葫芦中悟到点什么。小时候的冰糖葫芦，带着山野的气息，糖壳带着焦香。如今，小摊变成干净的门店，口味也丰富起来，但不变的是孩子们看见红果串时眼里发亮的欢喜。原来跨越时光的，从来不止酸甜滋味，那一口酸甜，藏着淡淡的人间暖意。

思绪拉回，歌声缓缓消散，宴席依旧热闹。人到中年，方才读懂小小的冰糖葫芦。糖衣裹住山楂的酸涩，恰似岁月，有甜，亦难免有酸。一串赤溜溜的果子，连着我的童年，也连着女儿的童年。岁月流转，烟火如常，这一口酸甜，或许便是生活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