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藏着许多人的故事,我的外公与爷爷,便是其中两位。他们的一生起落,留在长辈的口述与我零星的记忆之中。
外公
大约在我五岁时,外公便离世了,屈指算来,至今已经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我的印象里,外公身高约莫一米六五,眼睛微微外凸,头颈处生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模样像是被火灼伤一般。他常穿一身黑色的中式服装。
记得他患的是肠胃病。当时好多亲戚朋友带着礼物来看望他,其中就有柿饼。柿饼难消化,所以外公便把柿饼给我和弟弟吃了。那是我第一次吃柿饼,软软糯糯甜甜的,真美味。当时的外公已经骨瘦如柴了,眼睛显得愈发外凸,可看着我和弟弟吃得香甜,他竟露出笑意。那是我这辈子见到他最慈祥的样子。
其他关于外公的故事都是出于母亲的口中。
外公比外婆大十岁,夫妻关系一直不和睦,但却生了许多孩子,存活下来的有三个舅舅,一位姨母和我的母亲,其他的都夭折了。
外公是个大男子主义者,经常打外婆。有一次外公地里劳动回来,肚子饿了。外婆因为要哄一堆孩子,饭还没烧好。外公生气了,拿起柴刀,便用柴刀的刀背朝外婆的背砍了下去。外婆疼得眼泪直流,但却一句不敢还嘴。只是默默地烧着火,赶快把饭烧好。我曾问母亲,为何那时外婆不选择离婚,这分明是家暴。妈妈无奈地叹道:“怎么离?孩子一大堆,难以脱身。”
外公年轻时干过很多工作。
卖过黄鱼。经常十里八乡游走,故认识很多人。
替生产队看过羊群。每当清晨,外公天不亮就起床了,吃了外婆煮的早饭,便到生产队把一群山羊赶到山坡,任羊在山坡吃草。他则装袋烟,蹲在草地上,吸着烟,望着蓝天白云,有时会唱几句山歌。中午的饭通常是母亲送的,姨母不肯出门,便由母亲来做这件事。母亲乖巧听话,外婆吩咐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外公还是疼母亲的。外公的伙食是家里最好的,有时候青菜上会有全家省下来的几块肉片。而外公总会悄悄地将其中的一块肉片塞到母亲口里。大约下午三点,母亲还会给外公送一次点心,通常是粉干面条之类的,外婆总会在里面卧个荷包蛋,而外公总会用筷子剪一半蛋给母亲吃。所以母亲送饭送点心送得更带劲了。
后来公社兴办生产队,由于外公烧得一手好菜,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有点见识,他便成了公社里的采购员和大厨。难得的好差事。
饥荒年代,白米粥是难得的主食。由于外公最心疼母亲,经常把母亲带到厨房,关在自己休息的房间里,让母亲偷喝白米粥。所以母亲说自己小时候其实没饿过。不但如此,有时候生产队厨房会宰羊吃,外公便会偷偷地端一碗,又把母亲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让她大快朵颐。现在母亲也喜欢吃羊肉,但母亲说,现在的羊肉味道再美也比不上外公那时候炖的羊肉。
所以当外公去世时,母亲哭得最伤心。我也流泪了,是因为我以后很难吃到柿饼了。外婆则是淡淡的,没滴一滴眼泪。是的,她解脱了,从此不会有人骂她打她了。而舅舅们和姨母只是象征性地滴几滴眼泪。
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外公。相较之下,爷爷的命运更为坎坷。
爷爷
我的曾祖父在温州市水头镇南湖乡下坎头村开着一家药店,有木结构的二层楼房两间,更有良田百亩,在民国时代算是富户了。而更传奇的是,曾祖父竟从温州市水心街道娶了美丽的曾祖母回家。这段婚姻一时在地方上传为佳话。
照理说,爷爷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一定很幸福,但是命运弄人,爷爷的一生却过得十分坎坷。
十岁丧父。药店关门了。曾祖母靠卖田地养活爷爷和爷爷的两个妹妹。并且把三个孩子都送进私塾读书。故爷爷兄妹三人都粗通文墨,每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长大了,爷爷眉清目秀,而且眉毛很长,村里人说他是长寿眉,会长命百岁。只是个子稍矮了一点。十六岁的爷爷娶了十八岁的奶奶,留在了农村。而他的两个妹妹也遗传了母亲的美貌,都觅得良缘。
据说爷爷和奶奶性格不合,经常吵架。当奶奶还怀着我父亲时,爷爷奶奶居然大打出手,爷爷失手将奶奶推落房前水沟里。奶奶一气之下提出离婚。就这样,爷爷成了单身汉。也许是不幸的婚姻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爷爷从此变得有时候神智不是很清楚。后来也没有再娶。怀着我父亲的奶奶改嫁他人。这事在当时的农村曾轰动一时。当我父亲出世时,爷爷家族的人见爷爷可怜,便派人将我父亲从奶奶那里抢回来让爷爷养。导致奶奶到死都惦记着我父亲,见到了我父亲才闭上了双眼。此是后话。
由于田产已被我的曾祖母卖光,家道日渐衰落。爷爷在两个妹妹妹夫的安排下到苍南某小学教书,微薄的薪水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我的曾祖母和我父亲只能靠爷爷的两个妹妹妹夫接济过日子。教书只教了几年,爷爷便“下放”回下坎头村种地。文弱书生只能扛起了锄头。别人挣五个“工分”,他只能挣三个“工分”,而且还要被村里人欺负,吃尽了苦头。还是爷爷的两个妹妹和妹夫好,不断接济爷爷一家,总算将日子熬了下来。
据说,父亲十六岁那年,温州水心的亲戚来做客。临走时,出于礼貌,要送一程。可是父亲和爷爷只有一双可以走出门的破鞋。爷爷去送客人了,我父亲只能赤脚留在家里。我父亲每提起此事,都不禁流下眼泪。
等我父亲在爷爷的两个妹妹妹夫安排下学到了“做机械”这个谋生的本领,爷爷才过上了好日子,村里的人再也不敢欺负他了。
再后来,我和弟弟出生了,家里靠我父母挣钱,爷爷便经常背着我和弟弟到处玩。虽然他神智时好时坏,但对我和弟弟,却是百般疼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弟弟也长大读中专了。虽然家庭条件不错,但也不算大富大贵之家。父亲母亲给我们的生活费也是有限的。
由于爷爷曾经教过书,被“下放”回农村。根据国家政策,每个月有七八百元工资,所以他经常背着我父母塞给我和弟弟一两百元钱。此时,他的脑子再清醒不过了。
在爷爷七十八岁那年,心脏出了毛病,住院了。其实出院回家,只要按时吃药再活个十来年没问题。但爷爷一辈子没吃过药,这次也一样。父亲劝得喉咙冒烟,劝得眼泪直流,他就是不肯吃药。就这样,在家里呆了五天,他便去世了。他长了一对长寿眉,结果却没长寿。
光阴逝去,两位老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是历经时代颠簸的普通人,身不由己,有善有恶有苦有执念。他们就是一代人的缩影。他们的故事,是属于那一代人独有的岁月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