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夕阳的碎金往山坳里走。晚风先一步迎过来,裹着满坡荆条的甜香,还有黄土被晒了一整天的温气,像是谁刚掀开一锅蒸熟的粟米。石阶收尽了白日的热,此刻吐出的凉意,丝丝缕缕,漫过我的裤脚。人还没走到山腰,肩背先松了三分。
案头的习题堆得发闷。没约同伴,也没带什么礼物——这太行余脉的小山,是我从小跑惯的。一草一木都是旧相识,不是“撞见谁算谁”,而是心里早有一张名单:老槐树该绿透了吧?山溪涨水了吗?那朵总爱在崖边迟开的野菊,还在不在老地方?说是随便走走,其实每一步都朝着某个老熟人去。
转过弯,就看见你站在那儿,老槐树。你守在这山口怕有三百年了吧?我还记着十岁那年,攥着你最低的枝桠荡秋千,你身上一块翘起的树皮硌了我一下,不疼,倒像一次郑重其事的握手。如今我站着就能摸到横生的枝节,你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疤还在,焦黑的边缘早已长出新的韧皮,像大地裂开的掌纹,又像一个沉默的问号——问天,问地,问每一个经过的人。
“老槐树,”我轻声问,“我十岁那年荡过的枝桠,如今还疼吗?”
你当然不回答。可你的影子沉甸甸地盖下来,蝉鸣忽然远了。我靠在你身上,闭上眼,仿佛觉得脚底生出根须,正一寸一寸扎进你脚下的黄土,和你的根须缠在一起。我的骨骼变成了你的年轮,我的呼吸变成了你的叶脉。风来的时候,你抖落满树碎影,不说一句话,却把我那些没说出口的烦躁,全筛成了细细的光斑,落在地上,碎成一声叹息。
再往下走几步,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山溪。你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碎石滩绕了不知多少道弯,水凉得浸骨头,像是谁把太行山深处的寒气都收进了这一脉。我蹲下来,指尖刚触到水面,你就绕着我的手指打个转,像认得我这双从小就来搅扰你的手,然后才急匆匆往前赶。
“山溪,”我说,“你又瘦了,是不是把水分给了下游的庄稼?”
你终归是要汇入清漳河的。走了千百年,从来没见你慌过。遇见石头,你就绕过去,在石根下低语片刻;遇上陡坡,你便纵身一跃,把自己摔成满滩的碎玉,爬起来,还是缓缓地淌。我赶不完的功课、理还乱的思绪,投在你怀里,你只用一个透明的漩涡,就把它卷成一颗浑圆的石子,沉在了水底。
在溪边多坐了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只听水声。这声音听过千百遍,此刻听来,竟像在听自己身体里的潮汐。原来人静下来,也能听见心底的暗流,也是这样不知疲倦地,往前奔着。
抬头的时候,正撞见你漫过山顶,云。你正裁下一片夕光,披在山尖上,那光是温软的橘红,带着太阳的余温,像按一枚熟透的柿子。山下的人都在赶时间,放学的、收工的,脚步匆匆,只有你不慌。风往哪吹,你就往哪走,把影子轻轻盖在山林上,盖在溪水上,盖在我仰着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从天上伸下来一只无形的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
我站着看了你好久,连呼吸都跟着慢下来。你从不问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只是飘,只是渡,只是把自己活成一片没有重量的光。我忽然想,若我也是你身上一缕,该多好。不用背书包,不用背分数,只背着一身霞光,从这山渡到那山。我的目光被你驮着,越过了西边的山梁。
转过一道崖,果然看见你,野菊。别的花早谢尽了,只有你,还守着这面背阴的石壁,开得一蓬一蓬的淡黄。我蹲下来,鼻尖几乎碰着你的花瓣——那股清气,不浓不烈,却直往人肺腑里钻。你从不在春天凑热闹,也不跟夏天的野花争阳光,就躲在这人迹罕至的崖根,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落。我忽然觉得,你才是这山里真正的隐士,不争不抢,却把最干净的颜色,留给了最寂寞的时光。
脚边躺着块碎石,棱角早被雨水磨得圆钝。我捡起它,贴在脸上,有一种清凉的抚慰。想来,它也曾是我,是山岩上锋利的一块,心有挂碍,锋芒毕露。是这山里的岁月,是无数次的风吹雨打,把我打磨成今天这副温润的样子。可它并没有因此消失——它是这条山径的一部分,是溪水拐弯时靠一靠的岸,是蚂蚁渡水时歇脚的岛。原来不必永远做一块完整的山岩,碎成千万片,也能托住千万个脚步。我拾起它,又轻轻放下。它属于这里,属于这山坳里所有的路。
抬头看,枝桠间还挂着一只蝉蜕,空空的,透明的,像一件被夏天脱去的旧衣裳。我踮起脚,指尖碰了碰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盛满了一个季节的嘶鸣。你在这里挂了多久?从盛夏到初秋,你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一片山林,等自己的主人变成泥土,等自己的空壳变成风里的铃铛。原来告别也可以这样轻盈,不是坠落,而是飞翔。
雀鸟扑棱着翅膀往林子里钻,天色慢慢沉下来,远山成了一抹黛色,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抹了一笔。风里添了凉意,该回家了。
我挥挥手,和山坳里的老朋友们道别。没带走一片叶子,没装走一捧溪水——可心里堵着的那些浮躁,已被风卷走。只剩满袖草木香,满鞋底的黄土,还有老槐树落在我肩上的半片碎影——这些,都是山给我的信物。
踏着暮色往山下走,脚步轻了很多。石阶一级一级数着我的步子,像在低声说:去吧,考你的试,读你的书,走你的路。什么时候累了,再回来。我回头望了一眼,山坳已经沉入深蓝,只有老槐树的轮廓还站在那儿,像一枚钉在大地上的句号。
我知道,它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