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一水说太爷

家里有一套族谱，偶得闲时，会拿出来翻翻看看。我对溯古追源有点兴趣，想了解一下祖上从何而来，宗族繁衍至今，已经经历了多少年，走过了多少代。

近期，南安市各界公开征集“‘迁台记忆’背后的故事”，突然想起，我曾在家族的谍谱里，看到过有关太爷爷殁于台的记录。记录很短，只有三字“在台殁”。

但这三个字，却能“一管窥豹”，了解太爷爷在清末年间，与台湾之间的故情往事，可谓“一谱在手，家史千载，藏于心中，亲情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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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南安《琉瑭戴氏族谱·卷拾》之《十八世·仲字行·二房·合系》第（）页记载：

“邑庠生（秀才）树滋，乳名纺，字绩仲，号素亭。烔堂（太太爷，名炳荣。高祖良斋生有六子，太太爷烔堂为高祖之三子，乃清朝道光年间尤溪学、德化学正堂。高祖之五子名蜚声，乃清朝道光年间武进士）六子，生咸丰乙卯（公元1855年）九月初五丑，卒光绪癸巳（公元1893年）六月廿九。光绪乙亥（公元1875年）科试宗师，冯（凭）取进南安学第（）名。在台殁。

“配园内苏氏岁娘，号勤慎。生咸丰丙辰（公元1856年）七月廿九午，卒光绪申丑（1901年）四月十二已。

“生：（叔）琴，（叔）淮，（叔）汉，（叔）海（出承），（叔）藩。”

综上所载，太爷爷乃清末咸丰年间南安邑秀才。凭取进录为科试宗师（院学政）。

明清时期，院试乃国家科举考试的最初一级，在府城或直属省的州治所在地区举行。主持考试的长官叫学政，又称之为学台、宗师。省学政都是由皇帝任命，进士出身的翰林院、六部等官员到各省去任职的，一般任期为三年。

而太爷爷身为秀才，凭取进任职宗师，其中缘由，无从考证，但族谱详细有据。

故而，太爷爷在族谱内所记载的“宗师”，可以推断为南安（或泉州）府院的学政。因此，在任期之内，他是要依次到所管辖的各府、州去主持考试的，其时，台湾隶属于福建泉州府管辖。故而，常会有政府派宗师到台湾主持考试，其时也叫“案临”。

由此可见，我家太爷爷虽为秀才，却也是“冯取进南安学第（）名。”说明当年我们家族之兴旺，足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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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太爷爷是怎么去台湾的，又是如何“在台殁”的？族谱没有记载，我们当然也不太清楚。只记得母亲在世时，曾跟我说过，听祖母说：太爷爷是在台湾去世之后，才被送回老家安葬的。这是家族之间口口亲传的往事，因为年代久远，我们未曾经亲历，所以，之前我也没有在乎太爷爷是否有官职。最近，我再查族谱时，的确有实锤的佐证。

因此，那一段太爷爷唐山过台湾的往事，突然浮现在眼前，深情款款。

仿佛之间，我看见一位中年、长辫子的男书生，头戴小帽，身穿马挂，肩背行李，手中执着一把油纸伞。他走出家门时，挥手告别妻子和五个儿子，一路车马舟辑，来到厦门某一海港。踏上通往台湾的木帆船，之后，他不舍地立于船尾，久久地回望着故乡。

这个中年书生的身材中等，面部清秀饱满。他已不是第一次前往台湾了，然而此次，却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只身前往台湾了。

此后，他在这个与故乡一水相隔的异地台湾，病倒了，最后，只剩下尸骨还乡。

尽管他并非壮士，也没有马革裹尸，却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为国家为科举，为家乡为民誉，为妻儿老小，为两岸文化的进步，小作一番贡献。

这是我根据族谱推断的、当年太爷爷可能身去台湾监考或为官，往来两岸之间的。所以，自古以来，台湾是中国的领土，由中国福建泉州府所管辖。甚至监考，也由大陆派遣。

同时，根据族谱的生卒所记，我核算一下，太爷爷也就活到38岁，他中年离世，壮志未酬，妻儿难顾。对他来说，他的人生太短暂了。而对我们来说，却留下了“在台殁”“宗师”的句字，永铭族谱，也为我们留下了，可以记忆和追溯的宗史，留下闽台一家的故事。

然而在当时，两岸虽然一水分隔，交通不便，却是可以通航的，多少年以来，唐山过台湾的壮举，一直成为两岸人民不断传颂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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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也考证过族谱，太爷爷所生五子，都在闽南生活，之后开枝散叶。

其中老大（叔）琴，就是我的爷爷，去南洋打工殁于南洋；老二（叔）淮，在家中务农，先于我爷爷结婚；老三（叔）汉，不见记载传有后裔，所以无从考证；老四（叔）海出承之后，又根据族谱，找回我家，合为一族；老五（叔）藩后来也去了南洋，将长子尾叔送回闽南让我父亲养大，他南洋也有后裔（断联），1950年殁于南洋，没有回来了。

由此可以断定，太爷爷殁于台湾之事，并非举家定居台湾，而是公务上的需要。作为福建泉州府南安邑的宗师，太爷爷前往台湾监考，是一种政府工作，同时也是一个谋生的职业。故而，母亲常对我说：“清朝时有遗风，凡做官的后人，都要叫父亲为‘阿舍’！”

清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台湾从福建省析出，升格为台湾省，刘铭传出任首任台湾巡抚。此时，太爷爷受命担任台湾监考官，一人孤单入台，无人照顾，加之清末风雨飘摇，台湾正处于风尖浪口之上，国事家事，各种压力极大，导致太爷爷英年早逝。

然而，自1949年至今，台湾已经和我们分开75年了。这期间，不知有多少人骨肉分离，难得一见。我清楚记得，母亲常和我讲过：解放初期，我有一位伯父（（叔）淮之第三子）被抓去当壮丁，随国民党军赴台，因两岸音信隔绝，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随着两岸间有所接触，经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个伯父，早已在台湾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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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爷去世之后，家庭环境急转直下，导致老三无裔，老四被迫出承。

身为长子的爷爷，不得不独下南洋谋生，赚钱养家。他先为二弟结婚，之后，于33岁时，回家举办自己的婚事。生下我的父亲之后，又下南洋，于父亲三岁时逝于南洋。

在旧中国，太爷爷在台殁后，可能做过一点点小官，才能尸骨还乡。而爷爷呢？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逝世之后，只能独自安葬在异国他乡，再也没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