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戴良支(笔名戴高山)的头像

戴良支(笔名戴高山)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08
分享

九层粿

1

有段乡音的传承,或许,只是童年一片美味的九层粿,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打小时候,我们一族人都在几座古大厝里生活,直到我小学毕业,才搬到家里新建的小四房石砌瓦房。多少年来,我们家的房子经历过三次拆除重建,换成今天的钢筋水泥结构。

可时至今日,我依然怀念童年的古大厝,怀念停留在古大厝门口的石埕上,那一片一片美味的九层粿。

那是一种毫不夸张的怀念,在心里重重叠叠,反反复复。

2

来过闽南的乡亲都知道,也十分欣赏,那一座座古大厝庄重、温馨的身影。白白的大石板、红红的方砖块、黑黑的沙瓦片,以及,屋脊上一条条的飞燕尾。

毕竟,是大户人家留下的古大厝,三落四条护,规格雄伟,雕梁画栋,刻砖凿石。

古大厝的石门石柱上,都有对联;屋檐梁角之下,都是花鸟诗画。大厅上铺着方红砖,厝中间有一个大深井,门的两侧都是青石雕琢的人物,有大门还有侧门。门外的大石埕,全都是用尺把宽的条石磨平,横向铺砌,再由一条条等宽的竖条石,竖砌铺砌隔开。

这就是让我们怀念的童年。小时候没啥好玩的,当太阳往杨眉山方向偏斜时,古大厝便会遮住阳光,留下一片阴凉。于是,一大群孩子分成两批,在大石埕的横隔上,玩起“冲关”的游戏,直到汗水把全身都湿透了。

时常,有个卖豆油戴着圆竹斗笠,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会在黄昏前挑着一挑担子,停在我们家古大厝门口的石埕上,声声地叫唤着——卖豆油咧、卖豆油咧……

因她时常有来,我们这边人也常与她买些东西,大家跟她都很相熟,且她名字里带有一个“珠”字,所以,大家都叫她“豆油珠”。“豆油珠”不光卖豆油,也卖豆豉、酱瓜和一些生活调味品。但这些,都不是我们小孩喜欢的,我最喜欢的,是她卖的九层粿。

她的零食挑里有一个格子,放着一块表面深黄的九层粿,三角形的一大片。两边是用刀切割的,很平整,另外一边则是蒸笼蒸出来的、原有的弧形状。

几乎,她每次叫声起时,古大厝里许多人就会走出来,将她围起来。不管买与不买,都出来看看热闹,和她套套近乎。

3

农业社时,多数人除到生产队劳动,农闲时在家里没事干,也没有什么玩乎的。

于是,当有小贩来时,便都跑出来凑凑热闹,说一些开心的事情。而我们小孩子,寒暑假期或是周末时,见有这种场景,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赶忙跑回屋里,扯住母亲的衣角,硬是要来一毛、五分钱的,买上一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豆油珠”卖的九层粿,真的很好吃。那Q弹津甜的味道,淋上酱油,让我至今难忘。

那时,倘若讨上5分钱,就可以切上一小块。若是一毛钱,自然要加倍的。按照我们现在的测量标准,5分钱大概能切上2厘米左右的一条宽度,然后,再根据九层粿的长度,垂直切出一条条的小片子,放在小碟子上。之后,“豆油珠”会掏上一小勺酱油,浇在切成条的九层粿上。小孩子接过那小碟装有九层粿的美食,满心欢喜,躲到一边开吃了。

我记得,母亲偶尔会给我5分钱,用来买一小片九层粿,但却不会是经常的。

我看着碟中那几条细细的九层粿,躺在红黑色的酱油中,捧在手心里,感觉从里到外,馋得心花怒发的。一片一片慢慢地吃完后,我还得将沾有酱油的碟子,从头到尾,细细地舔干,因为类似的童年口福,只能是偶尔的,不是常有的福利。

所以,有时没钱又见别的孩子正吃时,我会望向母亲,投去乞求的眼光。可母亲的回复大多是:“不就一片九层粿吗?春节再做给你吃啊,让你吃个饱!”

可谁都知道:三九五月时,连稀饭、麦糊糊都填不饱肚子的时节,能不馋那片九层粿吗?

因为有这段记忆,后来有一年冬天我去嵩口古镇采风,晚饭时,在餐桌上遇见九层粿。望着上下深黄中间夹着米黄、一片一片堆在碟中的九层粿,顿感食欲倍增,禁不住提起筷子夹上一片,迫不及待往嘴里送。那一刻,一种久违的乡情,在心头里翻卷。

我知道,嵩口与德化只是一山之隔。我自然相信,同一脉山,同一源水的两地,在美食和文化传承上,定有异曲同工之妙。

4

席间,当地老人向我讲述九层粿的制作方法,他说九层粿是当地一种特色美食。让我想起童年时,母亲为我们制作九层粿的经历。

从前,闽南逢年过节时,会制作各种各样的传统糕点:有年糕、发糕,有黑、白黾仔,有菜粿、有菜包,有鸡卷、有芋丸……闽南逢年过节大量制作美食糕点,一是用于祭祀天地祖先,二是种田人忙活了一年,忍饥挨饿,再苦再穷,也得犒劳一下自己。

所以,每年春节前,就见母亲把一袋籼米倒入水桶中,泡上一整夜,第二天清洗干净,带上我和小姐姐,往石磨房方向去磨米浆了。

当时,古大厝连着古大厝,住着族里百多口人家,只有二三处手工石磨。过节前,石磨房便是家里最拥挤的地方,来此磨米浆的乡亲,挤满了磨房周围。大家自觉排队,等待那慢悠悠的老石磨,在岁月的轴心上,吱吱呀呀地哼唱着、转动着,直到改革开放。

我和小姐姐抬着装米的水桶,跟母亲一起去石磨房时,前面已排队等候好几家人了。

母亲见前面还有许多户人家,便交代我和小姐姐一起跟着排队等候,她回家还有许多事要忙呢。我和小姐姐跟在队伍的后面,安静地等待着,一家好了,又一家好了,快到我们家时,小姐姐让我跑回去告诉母亲,她一人在那边等着,生怕人不在时,会被人插队了。

我把母亲叫回过来时,前面那几家都磨好了米浆,该轮到我们了。

母亲挽起袖子,用铁勺将泡水的籼米翻了一翻,接过别人手中的石磨推把,示意小姐姐到石磨那边,待母亲推动石磨时,一勺一勺地将带水的籼米,倒入石磨的入口处。很快,在石磨的缝隙间,便有一股股磨细了的、白白的米浆,随着石磨的转动,慢慢地流了出来。

我想上去帮母亲推磨,把手搭上悬在梁下的木推把时,因身材不够高,脚步开张的尺度不够大,手在推把上晃来晃去,影响母亲前赴后仰的节奏,最后被母亲喝止了。

5

磨完米浆后,母亲挂上石磨推把,用力掀起石磨上的轮子,用井水将卡在里面的米浆,细心地清洗干净。之后,我和小姐姐一起抬着米浆,走回自家的厨房里。

制作前,母亲会在籼米浆里,加入一些小苏打粉,不再加入任何调料甚至食盐。

之后,我们架起锅加入水,放上早被炭火熏黑的蒸笼,盖上蒸笼盖子。将水烧开后,再将蒸笼盖子揭开,一股强烈的水蒸气,从铺着白纱布的蒸笼底下冲上来。因为蒸笼底部有许多透气的竹孔,所以还要在蒸笼上铺一层白纱布,以防米浆渗入蒸笼下的开水中。

水烧开后,就可以掏入米浆了。母亲蹲下身子,往灶底里再加入一些柴火。

然后,她直起身子,提起那桶装着米浆的水桶,放在灶台上,一手拿着大铁勺子,一手扶着水桶,一勺一勺地往蒸笼里加入米浆,直到把大蒸笼薄薄均匀地盖上了一层米浆,再将蒸笼盖儿盖上。大约十几二十分钟,感觉蒸笼里第一层米浆有七八分熟后,母亲又揭开蒸笼盖子,往蒸笼里再平铺上一层籼米浆。然后,再盖上蒸笼盖儿蒸煮。

依此类推,直到将籼米浆慢慢加至第九层,再蒸至熟透,九层粿就这样做成了。

冷却后,九层粿连纱布一起从蒸笼里提起,倒扣在竹箩上,用刀在中间打叉,切成四个类三角形的大块,正如前面说的——“豆油珠”担子上放着的那块九层粿,两边切口是平直的,一边是原状有弧形的。从切口处望去,能看见大小厚薄、一层一层十分明显的轮廓。因加入小苏打粉,做出来的九层粿,切口中间是米黄色的,上下部分是深黄色的。

冷却后的九层粿,口味淡淡的,带有纯碱和米质食品咀嚼的甘甜,口感十分Q弹。

6

因而时常,只要在餐桌上遇见九层粿,我就会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

那年在嵩口时,我也是这样的。我想起父母每年劳累,拖家带口,却又不忘春节时,为我们做上许多的农家美食,想着想着,不禁心酸,眼睛忍不住地眨了好几下!

记得小时候,母亲买九层粿给我吃时,我总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而是喜欢慢慢欣赏那层层的制作艺术,一层一层地剥开来吃。

困难时期,九层粿常做为筵席的最后一道菜,外加一大盆香喷喷的红烧肉。

会吃的大人通常夹上一片九层粿,放在肉汤上沾上一些肉汁,再夹上一片大大的红烧肉,一起往口里送,他们吃得美滋滋的点头晃脑。可我们小孩子呢,因为前面有许多鸡鸭鱼肉,食量本来就不是很大,吃到最后一道菜时,都半只有看着那一大盆红烧肉和九层粿在餐桌上张牙舞爪,让你感觉头晕目眩的,满是不情愿的心有遗而力不足!

所以,吃完筵席回家后,母亲常会问我:“你不是爱吃九层粿吗?吃几块了?”

我只能吱唔:“红烧肉和九层粿总是最后一道才出,我看着想吃,就是吃不下!”

母亲听了,忍不住笑着说:“以后不要乱花钱了,你们小孩子啊,就是嘴饱目饿!”

是的,哪个小孩子不是这样呢?不管条件多么困难,心里多么想吃,肚子多想再撑一撑,但都撑不下去了。只能看着那盆香喷喷的红烧肉和白白的九层粿,望粿兴叹!

7

后来,生活富足了,九层粿作为传统的粮食加工品,已经少有再上餐桌了。

但是,它在闽南传统的祭祀中,仍保持有上“筵桌”的大习俗。因此,偶尔厝边头尾有红白事,拿一点来馈赠时,我总会让妻子将它保存在冰箱里。空闲时,拿出来切成条片状,沾上一点美味酱油,品尝一下乡情和童年往事。

如今,几十过去了,我还会想起“豆油珠”的九层粿。那层次分明的九道粿层,甜甜的酱油味儿,小苏打留下的深浅黄色,总会在我心头反复,舌头打卷。久久,不能忘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