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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良支(笔名戴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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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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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德济门

1

林雪刚从大学毕业,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被称之为“东亚文化之都”的泉州。

这是她神往已久、古老美丽的东方港口城市——一座繁荣于唐朝的世界级海洋城市;一座被中外探险家、旅行家、征服者、商人深深铬印的文化古城;一座被古今中外史学家称之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世界闽南文化发祥地、遗产的富集区。

说来奇怪,林雪读大学时,经常梦见这个地方,她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她常把她的梦境,描绘给同学和父母听,同学父母跟她开玩笑说:“你和泉州一定有一段姻缘!”

林雪报考人民大学是有理由的,她喜欢历史考古系。父母一生从事由北往南的山货生意,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愁吃也不愁穿的,对她的志愿选择,也是很支持的。

用她父亲的话说——就是年轻人了解中国历史,才能创造今天,展望未来!

不管怎么说,林雪是学历史考古系的。有人说:科学之外是玄学。她确实经常梦见泉州,但她说不出梦见泉州的理由。或许是天性神往,或许是对历史文化的某种认知,让她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座古老的海港城市。很多历史记载和传奇传说,都有那段从唐朝延伸至今的神秘,让人为之神往,也让许多喜欢探究前世今生和未来的史学家,为之倾倒。

所以很快,她毕业之后,就迫不及待跟父母申请,说服他们让她孤身前往泉州。

对于她孤身前往泉州,东北父母可没那么多顾虑。当前中国,哪个地方的治安不是世界一流的,有什么好担忧的呢?父母年轻时不也一样,背上行囊,走遍全国!

父母的支持和肯定,让她更加信心满满的。不过临行前,父母还是说了许多经验话:比如:不要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夜晚一个人尽量不要出门;防火防盗防渣男……

但这位身材高挑的东北姑娘,仿佛没能听进父母的教诲,只顾当着一面镜子打量自己。她五观端正,腿长臂细,扎着一条羊尾辫子。白嫩的脸上,细眉大眼,嘴唇不薄不厚,正中间摆着一管葱头鼻子。没错,东北姑娘就是长得厚实漂亮。

那一天,她身着一身白色宽松的运动服,带着一股青色辣椒味道,一股北方文化女孩的朝气,出现在泉州动车站。她给自己安排的第一站是——老鲤城。

2

下了动车,林雪叫了一部出租车。她想去鲤城,实品读一下,著名的八大遗址。

但司机听说要去鲤城,只说八大遗址,却是一脸茫然。他问她:“小姐姐首先要去鲤城哪个地方?想从哪个遗址开始呢?”

林雪被问得尴尬起来!是的,她的目标泉州鲤城,是很明确的,只是没有明显的计划:从哪个遗址开始,要去哪个地方?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东北姑娘,此时茫然了。

她傻笑着,说:“我没来过泉州啊,也没预先计划好。师傅,你对鲤城了解吗?”

“当然当然!我是泉州本地人吔!”年轻帅气的司机笑了笑,真诚肯定地回复着她。

“哦,那就好!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想用半个月的时间,走完泉州较为著名的名胜古迹,你看行吗?”林雪见这司机真诚,便十分信任地将整个旅行计划,交给他。

“那倒是可以的。不过就是走马观花吧!”司机又是笑了笑,看着她。

“嗯,知道!”林雪也笑了:“我就想初步了解一下泉州。之后计划一两个点,进行细致研究!”林雪有她的打算,她给自己定位:一、来泉州了,对相关遗址初步了解;二、进行重点考察,与当地专家交流。三、深入挖掘历史,在泉州找个工作!

虽然,司机说他是闽南人,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不带半点杂音。

林雪从他外表上感觉,这个司机的年龄和她相差不多。可听他讲着标准的普通话,而且语音纯正,富有磁力,她有些愕然,便问:“师傅,你从哪里来泉州生活?”林雪知道,多数泉州人讲闽南话,对普通话的发音标准和语法掌握,有些难度。

“我的确是泉州本地人的!几百年前,我的祖先漂洋过海,来此生根发芽,他们和衣冠南渡的宋人,相差不算久远。一直以来,我的家住在泉州南门外,如假包换!”出租司机温和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用闽南话说了句:“㐾厝徛在南门外!”

林雪听不懂闽南话,忙陪笑说:“师傅,你的普通话太标准了,不是我想象的泉州人!只是,你刚才那句话,我根本听不懂!是闽南话吧?能帮我翻译一下吗?”

司机突然冲着林雪诡笑,说:“我是说:我家住在南门外?”他示意林雪系好安全带!

林雪正忙着问话,发现竟然忘了系安全带。她笑了笑,赶忙顺从地系上了。

司机见林雪系好安全带,就调侃说:“老泉州人讲普通话,确实地瓜腔。但那是过去的事。我们这代人从小在校念书,接受标准语法教育,从标准的读音学起,讲的是纯正的普通话,这没什么奇怪的。倒是后来,我讲普通话讲多了,把许多闽南话的读音标准给忘了,甚至讲闽南话时,常常会夹杂许多普通话的词语和相关发音!”

司机笑了笑,又说:“闽南话本是河洛语,中国古汉语的活化石。在家时,我爸常批评说:你不要忘本了,不要学会了普通话,讲闽南话就带上官腔了!当然,我爸在家批评我,可一出门,我就怕我爸跟人讲普通话,他那‘标准’的‘地瓜腔’,着实让我尴尬!”他转头望着林雪,觉得她太美了,就赞道:“小姐姐,你长得可真漂亮哦!”

林雪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诙谐又幽默,感觉有点入迷了!见他夸奖她,便有些羞涩地回应:“你,别乱讲话,没见过美女似的,好好开你的车吧!”

“哦,好咧,好咧!我真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司机回应她说。

东北人都半直爽,出门不太爱计划,喜欢走哪看哪。林雪想:反正毕业了,天大地大,指哪打哪呗。不过,她突然想起:总得有个目的地吧?要不,人家怎么走呢?

“又贫嘴!”林雪心里很美,对司机说:“哥,你刚才不是说你家住在南门外吗?那我们先去德济门吧,到时你回家也顺路!”毕竟是学考古的,林雪一下就从“南门外”,判断出它与“德济门”的关系。她怕说错了,又问道:“哥,是这个意思吗?”

3

“着着着,㐾厝徛在南门外!”司机又冒出那句话,说:“我带你去德济门吧!”

“好好好!”林雪连续回复好几个“好”字。她觉得这年轻人很实在,很让人信任。她对出租司机说:“你能不能再教我一遍,你刚才说的那句闽南话?”

“当然可以!”司机乐呵呵地笑着,边开车边说:“听好了‘㐾厝徛在南门外’呵呵!”

“㐾厝,徛在南门外。”林雪鹦鹉学嘴,跟着说:“㐾厝徛在南门外,呵呵!”

他们开心地笑着,说着!毕竟,都是正当年,年轻朝气,没有一点不纯正的心理。

两个年轻朝气的人遇上了,林雪早把父母出门的叮嘱“防火防盗防渣男”,给忘在一边了!这时,她突然想到什么,便又问:“德济门之外,都叫南门外,对吧?”

“是的,老泉州人都这么叫。”司机说。“从古至今,德济门外那一大片区域,老泉州人都叫‘南门外’!数百年前,我的祖先漂洋过海,住在德济门外的大海边。经过一代又一代演化,慢慢融入泉州,融入大中国。至今,我们在泉州已生活数百年了!所以,我们一直喜欢那句老话‘㐾厝徛在南门外’呵呵!”出租司机说完,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㐾厝徛在南门外,㐾厝徛在南门外,呵呵!”林雪跟着学,也呵呵笑着!

车在城区里缓慢地爬行着。泉州路人真多,这对年轻人很是投缘,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半点刚认识的感觉。仿佛,他们生来就是朋友,没有半点生份。

司机告诉林雪,他叫丁磊。父亲曾在泉州踩过三轮车载客,后来开起出租车。

最令林雪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丁磊居然也是学历史的,曾就读于四川大学,比她大两周岁。这个,着实令她感觉有点离谱,两个双一流的年轻人,竟然狭路相逢,遇在一起了。而且,他们都是历史系的高材生,也不知是哪生结下的缘。丁磊告诉林雪,他毕业后子承父业,跟父亲出来开出租车的——毕竟,学术专业和生活方式,是两码事嘛。

“这事,你说怪嘛,也不奇怪。”丁磊说:“我爸一定要我接这个班。他说‘你学历史的,没事到泉州转转,整个老泉州就是一部历史啊!在泉州开出租车的,哪个说起泉州故事,不是一套一套的?’我爸还告诫我说‘泉州历史,是你一辈子也研究不透的!别光说不练,哪天人家问你这个高材生:德济门是哪年建造的?你能说得清楚吗?’”

“也是啊,”林雪跟着笑:“我爸妈是卖山货的,没想到他们也支持我学历史!”

“那你家肯定很有钱了!”丁磊转头看着林雪,伸了伸舌头,一脸怪笑地问她。

“反正够吃够穿吧!”林雪也没在意,随便说着。不过,她还是有点不理解,丁磊一个双一流的大学研究生,就算历史系比其他学科难找工作,也不该大材小用啊。怎么就一定要子承父业,开出租车呢?她一直通过啰嗦,从丁磊那知道更多的!

可不管林雪怎么不理解,怎么追问,丁磊只是笑笑,那笑有点含蓄,有点诡异!

老泉州确实太拥挤了,从动车站到德济门遗址,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不过,两个年轻人却一见如故,有说有笑。他们都是读历史系的,兴趣相同,一路上开开心心聊着笑着,感觉时间过得真快,不到一会儿,德济门就到了。

丁磊将林雪送达目的地,鲤城八大遗址之一——德济门遗址。他把车停好后,又侧头看着林雪笑。他感觉,这北方姑娘太美太可爱了,说话温暖,有涵养。

林雪也觉得丁磊很纯真,侧头回应他笑着,心里感觉很温暖,就是有点羞涩。稍会,她突然反应过来:她该给丁磊付钱了。于是她问:“哥,多少钱呢?”

“呵,算了吧,交个朋友!”丁磊也不看显示器,只是笑着,痴痴地看着林雪。

“那怎么可以?”林雪被看傻了,又说:“我们家赚钱,要比你容易多的!”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百元钞,递给了丁磊。

“太多了!就30块。要不,你扫我码吧!”丁磊不想占便宜,拿出手机让她扫码。

“那不行,不行!”林雪松开安全带,一手将钱递给了丁磊,准备下车。

4

突然,她又想到什么,打开车门回头对丁磊说:“要不这样,这几天你当我向导,我给你五百元一天。走完遗址后,你送我到宾馆,安全又方便,你同意吗?”

“同意,同意!”丁磊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有点舍不得林雪这样离开了。他将林雪给他的百元钞递还给她,说:“成交!这钱你先放着,等走完泉州古迹,一起给我!”

林雪见他这么爽快,很开心。她接过钱塞进包里,笑着对丁磊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后悔的!”

“谁后悔是小狗!拉钩!”丁磊伸出小指头,示意林雪。林雪也伸出小指头,两个年轻人的小指头钩在一起,开心地笑着,像两个童心无邪的小顽童。

二人商量好旅行之事,分别转身打开各自的车门,一起走下车。

眼前,是一排排花岗岩条石和许多杂碎石砌成的城墙旧基,有城门遗迹和护城河遗址。一侧,三门锈迹斑斑的铁炮,架在竖直的石墩上,见证曾经硝烟的海防。

对别人来说,那是一堆乱石堆成的石堆!对于丁磊和林雪来说,那是历史的遗址和震撼以及泉州的创伤。千把年来,这里矗立一座不同凡响、面向五洲四海的城门,她见证了泉州海丝的繁荣与骄傲,见证了闽南人的奋斗史与文明史。

丁磊告诉林雪:“德济门是古泉州的南城门,隔街一边是天后宫。面南往外是晋江水,一路往晋江和东海方向的一带区域,老泉州人叫‘南门外’。‘南门外’的称呼,证实了德济门是泉州古海防的南城门,连接五洲四海远渡而来的商客。

“在泉州有一句古话,叫‘市井十州人’,说的是德济门附近区域!”丁磊又说。

“什么是‘市井十州人’呢?”林雪好奇地问道。

“就是泉州南门附近的这些地方,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丁磊解释说。

丁磊又说:“德济门始建于南宋绍定三年(1230年),当年,泉州郡守游九功于濒江一线,建造了这座防城防洪兼具的古城,前后各开两门,始称镇南门。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另一名泉州郡守契玉立再次拓展翼城,改南门为德济门。明洪武年间(1368-1398年),城墙再次加厚增高,并建筑有瓮城。至清代年间,德济门多次加固重修。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德济门附近大部分城垣被拆除。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德济门城楼毁于大火,从此被世人遗忘,2001年,经考古发掘,重见天日!”

“近千年来,多少海内外商人、游客,于此云聚,进货出货。当时,那一片繁荣景象,该怎样用文字描述啊?‘市井十州人’!”林雪听着,赞叹道。

“是的,还有一句‘南门兜,挤烧包’!说的是各国商船抵达顺济码头时,船靠船,货堵货、人挤人的场面。据《泉州府志》记载:‘元代泉州,一城要地,莫盛于南关,四海舶商,诸番琛贡,皆于是乎集。’而‘胡贾航海踵至,富者累赀巨万,列居郡城南’。”

他们慢慢走着,平静说着,一路上花岗岩还是花岗岩。中间有片青草坪,几块石碑,三门铁炮,两个磨盘。历史,就在烟火之中,静置一段记忆。他们说着,转着圈子,一起来到那三门古炮边上。用手轻轻抚摸着,感受历史带来的冲击与沉浮,手上锈迹斑斑。千年之间,说久不久,但人类怎有如此时光?只有花岗岩不断延续。

“对面一侧是天后宫,有段宗教故事。另一边有李贽故居,都在万寿路附近。

“据说,当年李贽带领市民一起登上德济楼,与官兵同抗倭寇。往江边的方向,是已经坍塌了、却依旧残留一小截的顺济桥,以及磊积在江上的许多乱石,那是桥墩坍塌花岗岩的遗迹,是南宋王朝遗留下的记忆。”丁磊喃喃地说。

“李贽抗倭?是真的吗?先生曾带市民,于此抗倭?”林雪深感偶然,她抓住这话反复追问。她没有听说过,这位反帝反封建的瘦弱斗士,怎会和抗倭扯上关系呢?

“是真的。一段十分偶然的真实历史。那一年,李贽家的房子因倭寇纵火,烧毁三分之二!”丁磊感叹着,不无惋惜地说。

5

“真太可惜了!”林雪说道:“哥,要不咱们先去李贽先生的故居吧!”

“好啊!”丁磊回应着。在这走三步都能踩上古迹的千年古城里,林雪此时处处好奇,巴不得一下就把所有景点看上。

他们手牵着手,往车那边走去。

丁磊邀请林雪上车。又对她说:“我们先去参观李贽故居吧,然后吃晚饭。吃完晚饭,我带你去笋江赏月,看看月光下的顺济桥遗址。”

“太好了,太好了!我都忘了今天是月圆时!”林雪显得很兴奋。此时,她已然从古迹的沉思中,回归到现实里。

“是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刚好是十六!”丁磊微笑着,一边提醒林雪说:“你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启航了!”

有段时间,林雪总是沉迷于丁磊的讲解中,上车时,常常忘记系好安全带。她顺从地系上安全带,又是一阵欢声笑语,出租车离开德济门,往李贽故居而去。

很近,李贽故居也在万寿路段,是一座普通的民房,原本三开间二进深。现存正面一间和正厅堂,正厅堂宽6公尺,深9公尺,前面有天井。当地人按照闽南古民居的模式,修葺一新,作为先生在泉州的纪念馆。

林雪是读历史的,当然知道李贽的一生。但她没来过泉州,一睹先生故居的风采。

二人进屋后,面对一生刚直,顽强抨击封建礼教和假道学的学士,敬畏有加。他们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

“历史,从不会埋没优秀者!”林雪说:“先生一生颠沛流离,落魄潇洒。在当朝没能得到重用,死后为后人留下千古直名!哥,你讲讲李贽抗倭的故事吧!”

“好嘞!”丁磊带着林雪,一边参观李贽故居,一边跟他讲着抗倭的故事。

“那是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李贽调任南京国子监博士。才任职两个多月,就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按照当时官制,父母去世须回乡丁忧,就是现在说的守孝。

“李贽得知父亲去世后,急忙收拾行李,经一个多月的奔波,终于赶回家中。

“弟弟和侄儿在家中守孝,见李贽回来,身穿孝服出门迎接。此时,父亲早已入土,李贽心中万分酸楚,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和弟弟相拥而泣,悲痛万分。

“李贽对父亲的感情很深,7岁时他跟随父亲读书识字。父亲李钟秀以教书为业,收入微薄,家庭生活艰难。这让李贽从小便比别的孩子早熟,更懂得尊重父母。如今,父亲不在了,家中灵堂依旧,白布垂拂,他回家守孝,怎不伤心落泪呢?

“既是回家守孝,李贽当然不敢轻易出门。因父亲已是下葬,但礼节不能减,他每日身着孝服,早上起床给父亲上香,而后坐守厅堂。一会儿,见父亲灵台上香火欲灭,便又起身重新点燃一柱香火插上,闲暇无事时,他也拿起书籍,细细品读。

“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这些事儿,生活虽然枯燥,但孝心不减。

“李贽离开南京回到泉州,自然无须上班应酬,生活上少去许多官场礼节,心中有书,自然平静。这种日子过着过着,却是坦然安静。忽一日晚间,李贽正着孝服,与弟弟、侄儿在家中守孝,闲聊人生。突然见天空南侧有火光冲天,人声沸腾。

“李贽一惊,不敢淡然,忙问侄儿:‘可是邻家着火了?速带水桶救火!’

“却见侄儿说:‘待我先去看看!’急急跑出,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伯父,这哪是邻家着火了?是倭寇又来攻城了,这可怎么办?’”

丁磊滔滔不绝地讲着李贽守孝之事,那边太阳却不等他了,往西边落去。

丁磊感觉天色不早了,就停下故事,对林雪说道:“你看,太阳都下山了,我带你去附近美食街吧,品尝一下我们闽南传统的美食,我请客!”

林雪听得津津有味,一点没感觉时光易逝。丁磊的故事突然戛然而止,让她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一天的奔波,她没吃多少饭,感觉肚子咕咕叫起来。

“嗯嗯,我们先吃饭吧!肚子要紧,故事等会再讲。当然,我不能让你请客的,你帮我不少忙,又导游又开车的,我怎么能让你请客呢?”林雪不依。

6

“我是地主啊!”丁磊坚持说:“大美女从东北来泉州,我不请客有失礼节啊!”

“这是哪跟哪啊,我是来旅游的!算了吧,也不和你争了,到时一起算在你导游费中吧!”林雪生性耿直,不太会讲究,既然丁磊说请客,那就让他付钱吧!

不过,林雪心里一直想:这个热情、真诚的出租司机,总有一种让人喜欢、却又捉摸不透的感觉。她心里这样想:一个双一流的历史系研究生,怎么可能子承父业,开出租车呢?就算行业工作难找,当个老师也行啊!自然,她的怀疑没有半点职业轻视。

林雪顺从地坐上出租车,跟着丁磊,慢慢融入温暖的夜色中。他们来到一处美食街,丁磊找了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将车停下来。

“这可真热闹啊,满街都是行人!”林雪不禁感叹说道。她甚至想起开元寺朱老夫子那副对联,吟道:“此地古称佛国,满街皆是圣人!”

“呵呵,这可不是西街开元寺。我们明天就去老西街吧!”丁磊笑着说。

“好的,我听你的,我们明天就去踩老西街,去开元寺礼佛!”林雪附和着。

“从古至今,不管哪里,老鲤城都这么热闹!”丁磊骄傲地说:“北宋时的聚宝街,海外货物输入泉州有10多种:钻石、象牙、玳瑁、犀角、珍珠、香料等;到南宋后,入口的货单增加到30多种。随着对外贸易增加,其中有来自菲律宾的贝纱、吉贝布;来自高丽的人参、银器、铜器、水银及绫布等以及来自日本的大杉、枋板等。”丁磊介绍说:

“当时,从泉州输出的商品除了瓷器、丝绸、茶叶之外,后来又有输往加里曼丹的米酒、粗盐、网坠、乌铅,输往菲律宾等地的铁鼎、铁针、绢伞、藤笼等等。在当时,双方贸易期间,中国政府和现在一样,是要收取相应税金的。

“一条现代人眼中只有400米的街道,仅南宋建炎二年至绍兴四年(公元1128年-1134年)七年间,泉州市舶司所得的税金,总数竟达二百万缗钱。

“二百万缗钱?这是一个怎样的数据呢?”林雪惊愕地问道。

“在同一时期,安海富商黄护捐赠三万缗钱,修建了安平桥,可谓流芳千古。而二百万缗钱,在当时又能建造出多少座安平桥呢?天文数字啊!”丁磊自豪地说。

终于,他们找了一家彼此喜欢、又安静的闽南餐饮店。丁磊和林雪一起走进包间,招呼服务生整理一下。没有拒绝余地,林雪和丁磊揍着一起翻看菜单。不过,林雪只能看懂艳丽的食色,一切,都入风随俗吧!是的,有人点菜,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趁着上菜时间,她们品着淡绿的铁观音,又回到李贽抗倭的故事中。丁磊开讲了:

“‘是啊!’李贽弟弟也说:‘兄长不知,这一年来,倭寇数次犯我泉州。先是正月窜犯南安英山,三月又在泉州东门外浔美登陆,烧杀抢掠。四月又来进犯南郊了!’

“正说着,有邻人进来喊道:‘李家兄弟叔侄,快快出屋躲一躲吧,倭寇此时已进南郊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李贽听说,顿时怒火中烧,他哪有逃跑的意思?急忙呼弟唤侄说:‘快取兵器,快取兵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可临阵脱逃呢,快快跟我上阵杀敌去!’

“自古以来,泉州乃尚武之邦,有南少林武术传承。民间有五祖拳、太祖拳、白鹤拳、五梅拳、三战拳等著名拳种传世,当地民风彪悍,更有抗倭名将俞大猷。几人一听,各自折回屋里,取出练打的家伙,一阵呼喊跟李贽夺门而出,往德济门方向奔去。

“叔侄三人往火光方向奔跑,口中呼喊:‘兄弟们不要跑,杀倭寇去……’

“大街上,原来慌慌张张想要逃跑的人,见他叔侄仨人操着家伙,往火光处奔跑,要与倭寇拼命的样子,胆子跟着大起来。转身安顿好家里老幼妇孺,操起家伙,跟着李贽叔侄一起呼喊,从大街小巷蜂涌出来。

“大家口里喊着:‘杀倭奴,杀倭奴……’一起往德济门方向涌去。”

7

丁磊讲得起劲,林雪听得发呆。这时,两位服务生已将二人饭菜,端了上来。

见饭菜端上来,丁磊停下嘴上故事,招呼林雪说:“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吧!”

“好的好的,听你讲故事,我不感觉饿了!”林雪被带进故事里,她还想继续听下去,便起身给丁磊打一碗饭,让他接着讲下去:“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讲嘛!”。

丁磊接过林雪的饭,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温暖。他微微笑着,指着一道海鲜说:“先尝尝这道海鲜吧,它可是这里最顶级的!”又说:“吃点饭,我再给你讲。”

两人彼此客套一小阵子,进入正常吃饭流程。丁磊一边吃着,一边给林雪讲李贽抗倭故事。此时林雪感觉,她耳中的故事和口里的饭菜,一样新鲜香甜。听丁磊说:

“李贽他们一路奔跑,不远处便是德济门。城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官兵正与入侵的倭寇绞杀在一起。原来,自唐朝以来,德济门便是泉州向南的海上门户。它濒临晋江,㧪守海上通往晋江的门户,故而,此门至关重要。远洋而来的外商货船,大多停泊近海,之后,再乘坐中小型船只,由晋江而入,再由德济门进入泉州城内。

“当时,倭寇入侵泉州,找准的是这个方向,企图一举打开古城泉州的南大门。

“见民众来授,官军更加有劲了!一时间石头箭矢,砸向攻城的倭寇,将他们逼退。

“战火稍停,守城的将军得知大教授李贽亲带民众前来支援,万分感动。遂派士兵前去,邀请李家兄弟和部分百姓首领,前往德济楼助战。

“李贽与众人登上城楼,方感事态严重。从城上往下张望,见倭寇搭建许多帐篷,土堆似紧挨着。李贽虽是文人,也略知兵书,心想:这倭寇采用围困、骚扰和间歇进攻战术,企图困扰攻陷泉州。这招确是确实够很的,经此一战,守城军民略感疲惫,然情绪高涨。

“这时,守城将官前来迎接,他紧紧握住李贽的手,说:‘博士乃当今文豪,却与百姓冲锋陷阵,同拒倭寇,实乃可敬可嘉也!’

“李贽连忙回礼,说:‘岂敢,我大明军民一家,将士杀敌,人民怎可袖手旁观?’

“这时,将军见李贽身着孝服,惊讶问道:‘博士这是?’”

一顿晚餐的时间,就这样在一段硝烟弥漫的攻防战中,悄悄过去了。是的,林雪很喜欢这里的海鲜,喜欢闽南人清淡的味道;同时,她更喜欢丁磊说书似的故事,讲得她感同身受。她不知道,一代思想家李贽竟那么偶然地,加入到一场抗倭战斗中。

吃完晚饭,丁磊对林雪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再往笋江看月色去!笋江是晋江下游,有古印度人立的石笋,故称笋江。笋江上那已坍塌、却还有一截存留江上的桥,是顺济桥。顺济桥是南宋泉州知州邹应龙主持,并采用“船形筏形基础”桥墩建造的!”

“嗯嗯!”林雪静静听着,应道:“有你导游,又能听泉州人文故事,真好!”

此时,丁磊俨然就是一个东道主,令林雪没有半点拒绝的理由,她很喜欢和这个闽南小伙子一起,听他讲泉州历史和人文故事。

八九点钟时分,他们来到笋江桥上。立于此处,笋江月色真的很美。月在东半边的天空中洁净明亮,伴随滔滔的江水声,清风吹来,有一阵阵的花香味儿。不知道什么花树开花了,在月夜之中,氤氲袅绕地在空气中流动着。

泉州的夜色,不似北方那么宽阔高远,却是大小合适、清闲悠静的。加入花树的香气,让人不禁沉迷陶醉。恰如眼下这对清纯的年轻人,虽说天南地北,不是同一座大学毕业的,却是同一个学系的、年龄相仿的大学生。他们彼此心灵相通,感触一致,才半天相处,就像熟人一样,变成无所不谈的朋友,他们一起融入了,这座古老的城市之中。

他们继续往下行走,来到顺济桥的断桥处。那里,到处是赏月纳凉的游人,然而,此处并不喧嚣,能听到的,是江水翻过顺济乱石的滔滔之声。月色照人,人融月色中。

8

那一轮月影,移动的行人,月光下白白的江面,桥下哗哗的流水,交融在一起。

他们一直于此徘徊,在千年的顺济桥附近,借着明月与路灯,望着清晰可见、依旧露在水上的花岗岩,拦截了江水,引得江水哗哗啦啦地响,两颗年轻的心,越来越近了。

“这,就是顺济桥!”丁磊介绍说:“当年,泉州知府邹应龙用外商修建泉州城楼的余款,加上部分筹集的民资,修建而成。顺济桥北边靠近南门顺济宫(天后宫),因此,当地人称之为‘顺济桥’。近千年来,它连接南北两岸。和德济门、天后宫一起,连续拱出泉州鲤城八大遗址中的三处。你看看,在泉州,没走几步,我们就能遇见一处千年的遗址。”

丁磊讲解其间,语气中禁不住流露出他对老泉州、对故乡古代成就的自豪感。

林雪静静听着,突然脱口而出,说:“是的,都怪台风,把好端端的一座千年古桥,给推倒了,要不,那才真叫奇迹呢!”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以这种断桥遗址存在,也是挺好的,至少,它为我们留下更多遐想,提醒了我们保护文物的重要性!”

“是的,”丁磊附和说:“像我们这代年轻人,真心报读历史系的应该不多。我就是喜欢中国历史,喜欢泉州古老文明才报考的。毕业后,我一边开出租车,一边参加考古活动。反正,我开出租车比较自由,有重大的学术会和考古研究,都可以参加的!”

他们一直坐在江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潺潺流向东海的江水,心中开阔明朗。

丁磊指着顺济桥遗址说:“在以前,那些现代高架还没建起来时,这里是唯一通往南门外的通道。当然,从东海各港而来的船只,是要经过这条江的码头,再往唯一通道德济门搬运物资的。那一句老泉州古话——市井十洲人,描绘的就是当年黄头发、黑卷发的外国冒险家、商人,熙熙攘攘前往泉州进行贸易的场景,创造了东方古港的神奇!”

林雪听得出奇,她很想往丁磊的方向靠去,但她不敢,本能的羞涩让她内心有点煎熬。这么短的时间,她便让这真诚的出租司机给征服了,她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对了,我们前面讲的李贽抗倭故事,刚讲到哪里了?”丁磊想了想,问道!

“你讲到李贽带领市民上德济楼,协助官兵抗倭!”林雪笑着回复:“继续讲吧!”

于是,丁磊也不用翻书,他笑了一笑,又侃侃而谈起来:

“当时,李贽回复将军说:‘家父乘鹤西归,尚在孝中,故也!’他拉着将军的手,往墙边的女儿墙处走去,接着说:‘大敌当前,吾与将军先查看一下敌情吧!适才上楼时,见城下皆是倭寇的帐篷,看那样子,是想图谋长久围困泉州了!’

“‘正是,正是!博士所言,末将也是清楚的。当下之策是速战速决,免得泉州城防困久,物稀粮缺必导致军民心乱也!博士,您可有良策以破倭寇否?’将军问道。

“‘依下之见。’只听李贽说:‘将军可多备鹅卵石,日间以石砸之,可防敌架云梯登上城墙。其次,倭寇善于夜间纵火骚扰,我军民亦可以其道还之。将军可安排人采购火油棉花,夜间绑于箭上,射向倭寇帐营。一旦帐营失火,倭寇自顾不睱,必然无心骚扰。’

“‘同时’李贽又说:‘将军再备一些药弩,准备多艘快船,趁倭寇慌乱败退之时,一部分弓弩手埋伏笋江两岸,伺倭奴退近,于岸上放箭射杀之;另一部分则乘坐快艇,从后面奋勇掩杀之,痛打落水狗。此举,必可大败倭寇,使其不敢轻视泉州也。’

“‘妙计,妙计!’只见将军转身,下令道:‘速备火油,棉花,药弩!’

“士兵去了。这时,李贽的侄儿突然喊道:‘伯父快看,咱们家方向着火了!’”

9

“李贽顺着侄儿手指处望去,发现自家方向确实着火了。他沉默一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便淡淡说道:‘侄儿莫慌,倭寇派人潜入城区纵火,扰我军心也,不用怕,自有乡亲救火!今夜,吾将与众军民立于城头,以牙还牙,火烧倭寇连营!’

“很快,各种军需用品准备就绪,或是连夜到城里采购,或是就近打开仓库搬取。将军一边分拔人马,准备弓弩手事先埋伏笋江两岸,一边准备快艇,于上游处等待。

“至下半夜时,德济楼上突然万箭齐发;德济楼下却是火光冲天,倭寇纷纷丢弃物品器械,爬上江边船只,往晋江下游出海口处撤退。此时,埋伏于笋江两岸的士兵,张弓搭箭,用“药弩”愤怒射向倭寇,致使倭寇中箭后纷纷落水。同时,火箭也点燃了木船,那些倭寇只顾得划船扑火,哪有心思应战呢?

“一时间,后面的快艇摇旗呐喊,掩杀追击,一举将倭寇残兵败将赶入东海。”

丁磊越讲越兴奋,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像在杀敌之中。林雪此时也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扶在丁磊腿上,摇来晃去。两个年轻人的笑声,溶入哗啦啦的江水之中。

后来,丁磊总结说:“此役,当地军民共歼灭一千多倭寇,使其不敢藐视泉州。不幸的是,李贽先生的家,也在那次战火中被烧毁了,只剩一个房间和一个客厅。”

两个年轻人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讲着泉州人文故事,融进硝烟里。他们有时情绪激动,杀伐果断;有时谈笑风声,温文尔雅。不知不觉间,江东明月已偏向西边了。

“不早了,该送你回酒店了!”丁磊说着。都是成年人了,他们能制约时间。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雪打了哈欠,感触地说。她松开放在丁磊腿上的手,伸了伸懒腰,说:“哥,你真会讲故事,听得我入迷了,送我去酒店吧!”林雪确实入迷了。

“那当然!我是你五百元雇用的司机,百分百安全送你去酒店!”丁磊看看周围,感觉行人稀少了,虽说泉州的夜生活很热闹,但此时天已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他对林雪说:“前面有家不错的酒店,我有会员卡,帮你先订一间,再送你过去吧!”

“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会很远吗?方便吗?”林雪有点担心丁磊。

“在泉州这还算早呢,通常下半夜还有人游玩呢!你放心吧,我是开出租车的,有时接送客人,很晚才回家的!㐾厝徛在南门外,不远!”他又和林雪来上一句闽南话。

接着,丁磊掏出手机,拔通了那家酒店的电话,只听他在电话里说:“王总啊,今晚我有一个重要的客户,您帮我安排好一点的房间哦!”

对方回应说:“好的丁总。您放心了,我马上让人给您安排!”

丁磊将林雪送到酒店,又打电话跟王总交代一番。很快,就有服务员来到他们跟前。丁磊对林雪说:“这家酒店很安静,你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早,我准时来接你!”

“好的再见!”林雪将行李交给服务员,望着丁磊转身的身影,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叫住丁磊,又不安地问道:“你家远吗?路上注意安全哦!”

丁磊转头,冲林雪笑了笑,说:“真的不远,你放心好了!接着,他又用闽南话说了一句:“㐾厝徛在南门外,小姐姐,明天见哦!”

“哥,明天见!”林雪咬了咬嘴唇,笑着,她有多少不舍,目送丁磊上车离开了。

半个多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丁磊每天早出晚归,接送林雪游遍泉州。当然,除了鲤城区之外,几乎大泉州的名胜古迹,都带她走了一遍,给她讲故事。

末了,林雪的泉州之旅接近尾声,两个年轻人都不舍得。最后一天时,丁磊来接林雪,他们要去草庵参观调研。车到酒店时,丁磊见林雪走出酒店,迟迟不上来开门上车。他摇下车窗,喊她上车。却见她站在酒店门口,就是不动,眼泪快掉下来了。

丁磊感觉疑惑,便下车走过去。他见林雪泪眼汪汪,敏感的他感觉他们之间已擦出火花了。是的,他也舍不得她啊,但今天还有最后一站,他们必须要去的!

10

“你怎么了?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丁磊说:“非得让我下车接你吗?”。

“没有的!”林雪又笑了,她用手拭去眼泪,说:“我刚从酒店出来时,给你微信转了两万块钱,是我对你这些天帮助的承诺,你收下吧!很少的,不够的……”

丁磊掏出手机,打开一看,会心笑了。他说:“给多了,不是说一天雇我五百吗?”

“不多的,还有吃你的,住你的,全都是你垫付的!”林雪有些愧疚,接着说:“你收下吧!我上大学那年,老是莫名其妙梦见来泉州,来泉州之后,遇上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现在,我感觉心里好难受,不知是不想离开泉州,还是不想离开你了?”

“当然是不想离开我了!”丁磊看着那笔钱,没有收下。对林雪说:“我读大学时,也常梦见一个北方女生来泉州,我开车接送她游览泉州。你这么一说,让我感觉那人一定是你!对,是你,就是你!身材高挑的东北姑娘,五观端正,腿长臂细,扎着一条羊尾辫子。白嫩的脸上,细眉大眼,嘴唇不薄不厚,正中间摆着一管葱头鼻子……”

“不可能的,你骗人,大坏蛋!”林雪不好意思了,突然抡起拳头想打人。

“真的,是真的!”丁磊一边躲开,一边说:“注意形象。那边有人看着呢!”

林雪转头,见后面真有人看着,她赶紧跑上车去,埋怨说:“不早说,丢死人了!”

车上,丁磊依旧对林雪挤眉弄眼,呵呵笑着,他说:“我真没说谎啊,这事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就是感觉奇怪,直到那天你的到来,我就不做梦了!”

“我也是!但我跟同学说了,她们说我在泉州肯定有段好姻缘!我才不信呢!”林雪说不信,却老盯着丁磊看,她继续说:“可我越看你,就越相信了!”

“那你一定要相信哦!我也相信的!科学之外是玄学,考察完草庵后,你继续在酒店呆一个晚上,明天,我带你去考察我的家,我妈妈说了,她想见你!”

“这怎么可能?你妈妈想见我?”林雪突然感觉哪个地方出问题了,她愣住了。

“是的,是我妈妈想见你!这几天我妈妈问我怎么每天那么忙?我跟她说‘我认识一个东北姑娘,历史系的,她雇我的车,我特别喜欢她!’我妈就说‘不能只是你喜欢她,我也要喜欢才行啊!’你看,哪有我喜欢,我妈也要喜欢的!”丁磊笑嘻嘻的!

“骗人,你骗人!你就会编故事,这是感情绑架。我又没说喜欢你,你居然跟你妈妈说你喜欢我!”林雪此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你别乱说好不好,我才不喜欢你!”

林雪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却甜甜的!这种致命的坦白,让她心乱如麻。他们游草庵时,林雪总是分心,她不时偷偷看着丁磊,再也听不进他讲的故事了。只记得当年,弘一法师在草庵曾住过一段时间,草庵里有一个壁钟的指针,永远停在那个刻度上。

后来,林雪一直催促丁磊,说天色不早了,应该早点回酒店了,她累了!

丁磊顺从地应着,再次将她送回酒店里。下车时,林雪说她行李太多了,想让丁磊上去帮她收拾下。一谈感情怪事发生了,丁磊感觉林雪今天的行为,特别古怪。

丁磊跟她上去,打开酒店房门时,却见林雪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酒店原有的摆设。原来,当林雪决定今天去草庵,明天准备回东北时,一切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只是当时,她突然感觉心情复杂,丁磊接她时,她居然站在酒店前,眼泪汪汪。

是的,彼此间心照不宣。丁磊在她房间里,不安地站着,感觉十分不自在。他从没这种感觉,此刻他感觉到了,眼前的东北姑娘,让他把持不住,他是不是有爱情了。

但他突然冷静了下来,对林雪说:“这样吧,天色还早,不如现在带你去考察我家!我家住在南门外!”他的语气有点因急促而卡顿,不再用闽南话调侃她了。

“嗯嗯!”林雪回过神来,朝丁磊点点头,笑了。

是的,他们突然有了冷静的方向,异口同声地说道:“去,现在去,现在去!”

11

他们上了出租车,系好安全带,一起往城南方向而去,不过,路上没话了。

之后,出租车开进一个有点像庄园的别墅区里。紧接着,又开进一个大大的车库里,有好多辆名牌的豪车,停在那里,这些豪车让林雪叫不出名字来。

就这样,一部普通的出租车,停在那些豪车中间,不卑不亢,自然自得。

丁磊先下车了。之后,他走过去给林雪打开车门。他用最专业的酒店服务生手礼,一手打开车门,另一手抬高护住车顶,并稍微弯下了腰,微笑地请林雪下车。

而此时林雪心跳加速了,她感觉处境不对。她坐在车上,一动不动的,脸色难看。

稍过一会儿,她突然怒气冲冲地兴师问罪起来:“丁磊,你竟敢骗我?你说你是出租车司机,还说什么子承父业,那都是骗人的!”她突然想起曾经说过的话:“我们家赚钱,要比你容易多的!”此时此刻,在她心里,是怎样的苍白无力,简直就是打脸!

丁磊嬉嬉笑着,一脸王八煮不熟的赖皮样。他调皮地说道:“我发誓,我真是子承父业,我是开出租车的。你先下车吧,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问我爸!”

“我就不下车,你得解释清楚!”林雪也赖皮上了:“解释不清楚你送我回去!”

“好吧,好吧,我的姑奶奶!”丁磊陪笑说:“我确实是开出租车的,没有骗你!”

他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慢慢说道:“是这样的,我爸有两家公司:一家鞋服公司,他让我哥打理;另一家出租车公司,他让我打理。你说我是不是承父业?我哪里骗你了?我爸要求我们介入管理,我开出租车是为了体验生活,了解大泉州人文,了解生意行情,弄清楚行规。你看看,我不开出租开,怎么可能遇上你,一个历史系高材生?”

丁磊像讲故事似的,把林雪又说傻了。她机械性地抬起双腿,从出租车里出来。

之后,她又不甘心地用手指着丁磊的鼻子,有些阴阳怪气的歇斯底里,叫道:“你,南门外的丁磊,真会编故事!”那感觉,就是咬牙切齿。

这时,别墅里走来一位心慈面善的阿姨,她冲着丁磊喊道:“庵猪啊,庵猪啊,你倒来了呢!边上那个,是你说的林雪吗?长得可标致了,我喜欢,喜欢……”

林雪顿感血圧上升,一直往头上冲去,她的耳根像火一样燃烧着。她赶忙转身躲到丁磊的身后,用双手捂住火辣辣的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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