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天,我们一行四人从县城驱车往东前行,目标是探访仙人坝灌区工程。我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走近仙人坝——我的山里老家,但是这一次是带着采访任务的,感觉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接待我们的是项目区年轻的零零后邹总,孝感人,个子不高,一脸稚嫩之气,他去年才从三峡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青年才俊,未来可期。寒暄之后,他说抓紧时间先去看施工现场,边走边看边介绍。
施工现场是一处分水闸,名字叫兔儿岭,工人们在忙碌着,分水闸已具雏形。这里属地为花桥镇陈其村,与仙人坝东干渠相连,东干渠总长9.41km,目前已完工9.2km,完成率97.8%。除了东干渠,还有一条西干渠,西干渠总长5.15km,目前已完工5.1km,完成率99%。目前主要任务为垃圾疏通、渠道清淤、村砌和道路建设等,计划建成涵洞6座,水闸5座,桥(涵)40座,斗门17座。
邹总说,项目施工队伍主要由来自全省各地的专业人员组成,分属湖北路桥集团公司,共有员工30余人,他负责的片区为余川、花桥、龙坪三地,工程项目包括4条干渠和12个泵站,现在正是施工的黄金时间。他接着补充道,人少事多任务重,主要在于先进机器设备的应用,我们不禁为祖国的科技发展感到自豪。
我心心念念的还是仙人坝库区。邹总知道那里是我的山里老家,之前我把以前写仙人坝的一篇文章发给他看了,他评价说“满满的乡土气息和乡情”,我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我们登上仙人坝主坝,放眼望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山水画”:绿树、青山、碧水、蓝天、白云……而红瓦白墙的民居点缀在深山中,错落有致,约隐约现。而游弋的木船、飞翔的水鸟、撒网的渔夫,则以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出现在水面上,湖水共长天一色,真是天宽地阔,美轮美奂,宛如人间仙境。我们徜徉在大坝上,看炊烟升起,听鸡犬相闻,村庄安静,时光静好,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的岁月。
仙人坝灌区位于武穴市中东部,属长江流域华阳水系,鄂东五河片区,灌区以仙人坝水库为主要水源,是全省重点中型灌区之一。灌区渠道由2条干渠、3条分干渠和4条支渠组成,渠系总长53.32km。灌区范围包括武穴市花桥镇和石佛寺镇,共计29个行政村,设计灌溉面积7.9万亩,自1960年下闸蓄水以来,年均为灌区供水1709.14万m³。我们的脚下就是总分水闸,一条流向东边马塘村,一条流向西边塘角头村,一条流向中间的花桥河。我问邹总,仙人坝渡槽是否还在发挥作用?没想到他回答说,仙人坝渡槽与仙人坝无关,它连通的是荆竹水库,引水至石佛寺镇,不过荆竹水库现在和仙人坝水库有了连通渠。这令我大吃一惊,多年来朗朗上口、耳熟能详的“仙人坝渡槽”,原来竟然是张冠李戴。看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的确确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正值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仙人坝水库工程动工兴建。我的祖父祖母和我的父亲母亲,加入到数以万计的民工行列。那时机械设备稀缺,全靠人工肩挑背扛,工程历时三年。水库筑成之日,即是挥别故园之时。一担箩筐挑着一双儿女的夫妇,沿着那条幽深的古道,踏上了漫漫迁徙移民之路。他们一步一回头,辗转太白湖、黄泥湖、城塘湖和万丈湖之间,一股苍茫悲怆之感油然而生。而祖父祖母则死活也不肯走出山外,他们就像田间卑微的草木,在瑟瑟秋风中迅速凋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从此,我和我的戴氏家族被深深打上了“移民”二字的标签,漂泊四散他乡。
“天生一个仙人坝,无限风光砌石矶。”仙人坝与砌石矶密不可分。矶者,巨石也。一峰兀立,名曰龙峰,海拔五百余米,怪石嶙峋,峰回路转,面前山谷如云涛汹涌,脚下峰岭似莲台宝座,让人油然生出敬畏。风水先生说,砌石矶有处大风水,它西北南三面环山,东临太白湖,远看如一把太师椅,谓之仙人坐椅,乃龙盘虎踞之地。传说当年有仙人路过此地,被这里的秀美风景所吸引,连同仙鹤一起留了下来。龙峰之上有一处神奇的井水,唤作“油罐盐罐”,其神奇就在于井水终年不溢不浅,始终保持一米见深的贮水量,再旺的雨季也不见涨,再干的旱季也不见浅,而且油罐水感油腻,盐罐水感咸味。
关于“油罐盐罐”的传说,自父母祖辈就口口相传。说的是明万历年间,鄂东大旱,方圆百里庄稼颗粒无收,河泊水井尽皆枯竭。戴氏家族经过协商,筹措百两银钱盘缠,推举一位会武功的戴姓年轻后生,翻山越岭寻找水源,以百日期内为限,解决百姓饮水问题。年轻后生终日四处刨寻泉眼,苦觅百日,终不得见。当百日来临之时,年轻人感觉愧对乡邻,便爬上村里最高山巅——砌石矶,双膝下跪,向南伏石,泪流两行,号啕大哭,跳石而亡。说也奇怪,就在年轻人跳崖后,那流下的两行热泪,落入石丛中的两个石坑,但见瞬间石坑的水喷涌而出,并迅速汇成两口井,其水一油一咸,而且舀之不尽,浸而不溢,“油罐盐罐”的名称不胫而走。而且自此之后,只要是每逢灾年,“油罐盐罐”便向外渗出油盐来,供老百姓度过荒年。后辈人说,是年轻人感动了龙王爷和禅宗佛祖,成就了“油罐盐罐”,解决了乡人吃水吃油吃盐问题。
仙人坝下是龟山村,我们走进一户人家,户主名叫方树民,年近七旬。他说这里是下湖垸,他的老家方家嘴被水库淹没,迁移那年他只有几岁。听说我也是仙人坝移民的后代,老人不由得来了兴趣,他告诉我说,他家也有许多亲戚搬迁到山外,颠沛流离,开枝散叶,如今很难相聚。他说,小时候最难忘的是那条名叫吴河的河流,这与我父母念念不忘的是同一条河流吧。吴河,吴河,是否和明代进士吴亮嗣有关呢?吴亮嗣的祖籍也是广济砌石村。这一刻我有些走神,我努力从父母那碎片化的叙述中复原着老家的模样:它依山坡而筑,粉墙黛瓦,飞檐雕窗,沐浴在清风和煦的阳光中,透着古朴与宁静。屋后青山绰绰,竹影重重,薄雾缭绕;门前流水淙淙,鱼肥虾美,花香弥漫,溢满山里的秀丽与婉约。每当晨曦或暮色来临,大藏寺的悠扬钟声、私塾的朗朗书声,还有祖父织布的机杼声、古老的歌谣声,在小山村上空传递得很远很远……
见我沉浸在对山里老家的思念中,老人说,砌石的四周都是山,有大明山、赤马山、龙峰山、猴峰山、熊家山,每一座山都有无数个神奇的故事和传说。他拉开话匣子,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起龙峰山神龙的传说,令人沉醉——
话说天庭中有九条恶龙,有一天偷窥凡间,不经意发现仙人坝山水美景,于是顿生歹意妄想据为己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九条恶龙窜到砌石矶,施展妖术,兴风作浪,顿时阴风怒号,飞沙走石,山洪暴涨,田地、房屋、庄稼尽皆淹没,洪涝过后疫病流行,生灵惨遭涂炭,百姓民不聊生。此事惊动了天庭玉帝,遂降旨费龙神君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捉拿恶龙。费龙神君幻化成一个十岁小孩模样,脑门留扎一束小辫,脖子套一银色大项圈,手持铁链,双眼圆睁,一个跟斗云,便降落在砌石矶头。九条恶龙听得动响,耀武扬威鱼贯而出,见是一稚嫩小儿,根本不放在眼里。九条恶龙倏然腾空盘旋在山峰,上下搅动狂风暴雨,只听得山石巨响,顿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费神龙君立在山头,甩动铁链,与恶龙打得难解难分,但九条恶龙明显占了上风,眼见费龙神君寡不敌众,百姓纷纷拿出家里的脸盆、脚盆当鼓敲打,为费龙神君呐喊助威。到了夜里,众人又在山脚下打起火把,为费龙神君祈祷祝福。费龙神君听着百姓的呼喊声,愈战愈勇,双方大战七七四十九天,九条恶龙逐渐体力不支,惶然躲藏在—块大石头底下歇息。费龙神君见状,用铁链围住那大石头,只听—声咆哮,电石火光,照亮了整座山寨,九条恶龙被费神龙君的铁链锁在石头底下……终于,仙人坝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和平静。自此之后,每遇干旱时节,百姓们便登上砌石矶,跪拜在那块大石头下求雨,每求必应,十分灵验。砌石一带方圆百里,风调雨顺,每每大灾之年,这里大灾不见灾,岁岁丰收,老百姓心里明白,那是费龙神君护佑的结果。为感谢费龙神君的大恩大德,大家便在此修筑一座庙宇,供奉着费龙神君的神像,庙宇的名字叫龙湫寺,其景“龙湫夜雨”成为原“广济十景”之一。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我问邹总,还有什么心里话要对我们采访组说吧。邹总笑了笑,便对身边一位中年汉子说,老杨,你来说吧。老杨真名叫杨正茂,十堰市武当山脚下人,是东干渠项目负责人。他动情地说,这里的村民比我老家的人还要好。仙人坝灌区项目投资大,成本高,不管有没有利润,不管亏损多少,作为品牌大企业的员工,我们有信心有能力把事干好干成,这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番肺腑之言令我们采访组每个人大为感动。
“大坝出平湖,山峰入画图。”仙人坝的山是青翠的,仙人坝的水是澄澈的。群峰相伴,山水迤逦,水之柔静,映衬着山之伟岸,别有一番韵味。如今,仙人坝灌区的渠水仍在潺潺流淌,滋润着数万亩良田,也滋润着百姓的心田。这水流淌的,不仅是灌溉之水,更是党和政府与百姓的“连心水”,是乡村振兴的“活力水”。像微风掠过山野,像音乐拂过心田,这仙人之水,清澈剔透,奔腾不竭,一脉清流,生生不息,悄然而又有力地滋养着大地苍生。
仙人坝灌区行吟
戴益民
(一)
捧一捧仙人坝的清水,
像捧起了母亲的灵魂,
尝一尝,味道那么甘甜;
抓一把砌石矶的泥土,
像嗅到了父亲的气息,
闻一闻,心里那么踏实。
六十五载的筑梦啊,
今天,我终于触摸到灌区的脉动,
清洌的渠水静静地流淌,
像母亲流下的乳汁,
在灿烂的阳光中闪烁,
每一滴水珠都滋润着土地,
那些渴望的眼神啊,
已经感受到了甘霖与滋润。
(二)
一条幽深的古道蜿蜒而下,
穿过茫茫的丛林,
向山下无尽延伸。
放眼四周,层峰耸立,
云雾缭绕,林海苍茫,
峡谷幽深,溪流潺潺。
岁月就象是一条河,
带着时光的花瓣一去永不回头。
仙人坝,我的山里老家,
漫漫长夜,长夜漫漫,
守着心中这帧风景,
它根植在我的血脉之中,
随着我的心脏一起搏动,
每一次都给我的灵魂以慰藉和震颤。
(三)
在晚霞的夕照中,
我再次回眸凝望,
那缕缕升起的袅袅炊烟,
那悠扬飘逸的渔歌,
那桨声灯影里的河水,
把我这漂泊的心,
一次又一次地带回山里,
如同融进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
让我思量着这泪眼汪汪的父母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