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闲忙告一段落,眯着眼睛的姥爷坐在炕沿边上,两只手压在那条炕缘木上,手指下意识地上下敲打那么几下——算是跟这一天的工作下达了指令,告诉大家一声:“我下班了。”
这老头就这么坐着,应该是在回想还有没有忘记干的活。
火炕烧得很热,炕头的席子在日积月累中早泛起了黑棕色。一张大席子从炕头铺到炕梢,那是皮革质地、带有牡丹花图案的席子。光滑的料子上,分布均匀的花边衬托着牡丹花,看着很温暖,很整洁,很舒适。这是姥姥的审美,家里的这些事都是这个老太太做的主。
炕梢是放置被褥的矮柜,那是我最喜欢玩耍的地方。面对层层叠叠的被褥,我的小手总会一层层伸进去,捣腾一番。说起被褥,最下面的那一床不经常被用到——那是蓝白格子的褥子,只有贵客来了,或是年节才拿出来。我记得这是姥姥做的,当时置办这些物件也花了不少钱,“破家值万贯”这句话真没有错。
做被褥的布都是去集市买的,赶集市是她们的开心日子。
我的姥姥家叫平台村,听人们说这是挖煤矿时堆出来的平台,住的人多了就成了村。村里的人都是他们的老朋友,从年轻力壮到白发苍苍,共同经历时代的变迁。用他们的话叫“老人儿”,也不是说这个人有多老,只是一个个经历岁月沉浮的平凡之人。
赶集市前,姥姥会相互打着招呼,若有相伴而行的老朋友,总会一呼百应。
要说平台村到市里集市来回也要三十多里地,那时的交通特别不方便,也慢。姥姥要在天蒙蒙亮就起来准备了:一身干练的蓝色涤卡,站在镜子前打开白色像牙膏盒一样的发乳,一股浓郁的花香味扑鼻而来。我倒也分不清是哪种花的香味,只觉得很好闻。额头两侧用黑色扁夹子一边一个,把两侧的头发别在耳朵上面的位置,我们那里叫“利落的行头”,油亮的头油更为显眼。
标准的“五号头”,这是她们那个年代的叫法,听起来挺新鲜,那时的我倒觉得很洋气。
最后来上一点友谊牌雪花膏擦在脸上和手背上,两种香味的混合,迸发出一种令人陶醉的味道,至今为止都印在我的鼻子里。
从村里出来向东走,一段像山路一般的大陡坡才能到公汽站点。那个陡坡很惊险刺激,要是赶上个下雨天,走起来真是难上加难。这条险路,他们一走就是几十年,每一步都是稳稳地踩在脚下。
从陡坡下来会跨过一条小溪水,那里也是我玩耍的地方。溪水缓缓流淌,清澈得连鱼虾都住下了。每次我去那里玩耍时,都会捉些鱼虾回来,姥姥就给我们做油炸小虾米吃。
潺潺溪水又流淌入我的心了:早起早睡的朝阳晚霞,挽起裤脚,绿色的塑料小凉鞋,和手中捧起的小鱼虾……
公汽就是公共汽车的缩写。这个车是80年代左右生产的,等这辆车的时间差不多要一个钟头,有时候会更久。那时的我是特别不喜欢在那里等车的,我喜欢坐出租车,那个不用等又快,能够衬托出人的贵气。可这贵气我们是高攀不起的,只有每次我们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才会看了又看、攥了又攥那张已褶皱的钱,一次次说服自己:“这不是有急事吗!”
每当我上学赶不上车的时候,这一幕总会出现:
妈妈把洗好、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衣服给我穿上,姥姥做好一锅的蛋炒饭在等着我们。
我现在知道了,这炒饭是对我们的爱;
那洗衣粉的香味是爱;
那张攥出褶皱的10元钱也是爱。
人生的爱在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如此平凡,如此而已。
不知道为何,我现在倒是怀想着还能再坐一次公汽,跟这些“老人儿”挤在一起,说说笑笑,再闻一闻满车箱的友谊牌雪花膏的香味……
姥姥买的崭新蓝色格子的布,一大块布匹延展开,确定好头尾。厚厚的棉絮从左至右一层层地挨着,相互贴得很近——我知道,贴得越近越暖和。
就这样从头铺到尾,要用六到八斤的大棉花。
铺好后再检查看看有没有铺薄的地方,实际哪有薄的地方啊,是别的地方铺厚了才显得有些位置薄了。
两大块布匹上下一合,穿针引线就将四边连接缝合。一个上午的功夫做好了,暄腾的褥子,整齐的四边,这是姥姥做的。我的姥姥算是能工巧匠了,啥都会做!
这个家都是她缝补起来的,姥爷是那个赚钱买针线的人,姥姥是那个缝补的人……
……如今,针线盒还在,只是炕上那个眯着眼敲木头的老头,再也不下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