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渐渐大了,裹着沙尘,揉得我眼睛发涩。来时的路早已模糊,路旁的树木依旧挺立,叶子却抓不牢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好在风是清爽的,稍稍安抚了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天气,真的要转凉了。
每年这个时候,姥姥家的炉子,也该重新燃起来了。
入冬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通烟囱。
姥姥家的烟囱是红砖砌成的,一块块红砖,曾撑起四季的烟火。可岁月无声,早已把它熏成了焦黑色,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烟灰,摸一下手也变得焦黑。
村里只有一位通烟囱的师傅,慢是常态,可我心里却总盼着。每次看他干活,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小小的震撼。
他常年在太阳底下跑,脸和胳膊晒成深褐色,油亮油亮的。衣服永远沾着灰、烟油和黑渍,洗多少次都褪不去那层暗沉。圆圆的脸一笑,眼角堆起浅浅的皱纹,眼睛便弯成一道细缝,憨厚又和气。身材肥硕,肚子微微腆着,走路一摇一晃,看上去笨笨的,可一碰到梯子和房顶,整个人立刻变了模样。
肥胖的身躯里,藏着一副矫健到让人吃惊的灵魂。再陡再滑的房顶,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去,稳得像生了根,健步如飞,轻得像能飞檐走壁,和武侠剧里的大侠没两样。
只是他的兵器,不是刀剑,是一台老旧的抽烟机。
那是台加柴油的老机器,机身锈迹斑斑,启动时总要“咳嗽”几声,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一根粗钢丝连着不大的发动机,他攥紧手柄,用力一拽,没响;再拽,突突几声,机器终于醒过来,伴着一阵黑烟喷出,才算真正发动。
突突突……
大侠不慌不忙,把机器牢牢套在烟囱口。巨大的轰鸣震耳,黑烟滚滚而上,声音粗重有力,像飞机发动机,十里八乡都听得见。那场面,实在过瘾。
他淡定地摸出一根烟,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就着浓烈的黑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再慢悠悠吐出来。风把他吐出的烟与浓烈的黑烟吹得交织在一起,徐徐上升。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股浓黑望向天空。
浓烟遮住了姥姥家半边蓝天,连白云都被熏得发暗。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通一通,炉子才好烧、才透气。”
“你看这烟多黑,堵得够严实。”
我竖着耳朵听,心里欢喜:
姥姥家守了一年的老烟囱,终于能透透气了。
通完烟囱,师傅收拾好机器,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憨憨一笑,背着他的“兵器”走向下一家。
姥姥会烧一把柴火试试效果。
所有忙活,都为了炉火点燃的那一刻。
我跟在她身后,递上劈好的木柴和干透的松针。松针铺在炉底,再盖上木柴,我划亮火柴,轻轻伸进去。
噼啪一声,火苗探出头。松针的清香混着木柴烘烤的气息漫开,火势慢慢旺起来。
姥姥不慌不忙,把那只磨得发亮的老铝壶搁在炉圈上。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顺着烟囱一路攀升。
火光映红我和姥姥的脸庞,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笑意悄悄爬上眼角。
风还在窗外吹着,带着秋的凉意,屋里却渐渐暖了。
那台老机器的轰鸣早已远去,黑烟也散在了天空里,可那一刻的热闹与欢喜,却牢牢留在了心上。
动人的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秋风起时,有人为你点燃一炉烟火。
人间最踏实的烟火味,
原就藏在这些温暖的点滴里,
藏在一呼一吸之间,藏在岁岁年年的回忆里,
最抚凡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