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岁月里,我时常会靠在村子西头的石墙边上,那面大石墙是村里长者们的聚集地。石墙的下方,是一整排红砖砌筑的台阶,一个台阶刚好可以坐下一个人,这台阶自东向西延展,足足容得下十来口人。夕阳垂落,石墙和红砖还透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晚饭过后,陆续会有长者缓步地向这边走来,有时三两结伴,一路闲谈寒暄着。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印有花边图案的大茶缸子,有牡丹花的,有菊花的,有荷花的,等等,牡丹款式最为常见。茶缸里盛满了热茶,盖上缸盖,步履便越发缓慢,走着走着就要停下脚步,抬手掀开盖子,对着漂浮的茶叶吹上一吹,待茶叶子散开后,滋溜抿上那么一口,再盖上盖子继续向前走着。
一顶顶款式各异的帽子,是他们的标配。上了年岁就要格外留意冷暖。
众人陆续落座于红砖台阶,等候着邻居老友的到来。片刻光景,石墙下便聚满了人,他们有人叉着腰立在中央,有人则侧身低语而谈,也有人静静坐在那里,只管滋溜滋溜抿着茶水。
他们这些闲谈度日的老者中,总有一个例外。自我记事起,就对他的印象极深。他年岁已高,却从来不与众人闲坐、高谈阔论,只独步在村中缓慢闲游,遇到乡邻便会慈祥地微笑点头会意,也不多言语。
他头顶光秃得发亮,却从来不戴帽子,头发茂密的人都会配上一顶流行的帽子。
仅余稀疏的几缕银发,寥寥散落,仿佛贫瘠土地上生出的细弱禾苗,少了些养分滋养。村里的长者们闲谈时,也不由得说笑打趣:“你看这老贾,定是被家里的老伴数落了,许是没有听话,或是话听得过了头。”
没错,这个人就是老贾,我称呼他为贾姥爷。他没有装满热茶的大茶缸子,也不打听乡里琐事,更不会操心国际上的风云变幻,只顶着光秃的脑袋在村子里悠悠闲游。
我倚靠着石墙,细细听着,听着众人的玩笑,也不由得跟着笑眯起眼睛。
要说起这位老贾,听说早年是随闯关东的人来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最终来到了这片土地上扎根落脚。他是山东人,虽是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口音还是一点没改,衬着山东人的敦厚。如有相求,总是回复一句:中。
我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他的浓郁乡音,而是他会讲很多谜语。
这对于我们孩童来说,是不小的期盼。用我们老家的话讲,叫做“破闷儿”。每到闲暇午后,村里的孩童总会围拢在他身旁,他也不再闲游。叽叽喳喳、满眼期盼的孩子们争着等着破闷儿。
那时我年少顽皮,仰头询问:“贾姥爷,您怎么会这么多破闷儿?依我看,您不该姓贾,该叫真姥爷才对!”
一语惹得老贾开怀大笑,眼角皱纹层层堆叠着宠溺。往后的日子里,每次见到他,我总亲切地呼唤他:“真姥爷好。”
那日晚饭后,老贾也一如往常,闲走到了石墙边。还未等我开口,周遭的老者们便已开始打趣。我快步地跟上他,兴致勃勃地问道:“真姥爷,您今天有什么闷子啊?”
他的笑意先漫上眉眼,温柔的目光缓缓拂过我渴望的眼神。喉结轻动,沉稳洪亮的嗓音缓缓传开:“十两银子买碗粥,打一处地名。”
简单一句谜题,瞬间难住了我。一碗粥何以值十两银子?我抓耳挠腮,几番思索,终究无法作答。
真姥爷不急不躁,轻声引导我细细思量:什么粥这么贵啊?这些长者们也加入了破闷子的行列,你一言他一语,都未能猜对。
待到揭晓谜底“贵州”之时,众人才豁然大悟,嬉笑声也漫过了村里的大事小情。
日子缓缓地向前流淌,我也慢慢长大。
到了上学的年纪后,我要远赴城中求学,那面大石墙,与我聚少离多了,我也渐渐淡出老人们的视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长高了许多,那年我一十六岁,已是少年般模样。
偶然一日,我听说贾姥爷去世了。
得到消息时,我默然伫立了很久。
那一年他闲游时不慎摔倒,落下了腿疾,卧床许久,才能勉强下地走动。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是前一年的深秋。那时他闲走的脚步不那么利索了,佝偻着背,也戴上了一顶深蓝色薄棉毡子帽,左脚向前迈步,右脚缓缓拖沓随行。
逢人的话语更是少了,不过笑容依旧和蔼。
见到我时,我刚好回家探望我的姥姥,他与我打了个照面。我还像儿时那般,开口问道:“真姥爷,您再出个闷子让我猜猜呗。”贾姥爷听闻我这样问,神情微微呆滞,缓了会儿,才哑着嗓子、疲惫地说道:“破不了喽,一辈子的闷子都讲完喽!”
后来,村西头那面石墙和红砖砌筑的台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与人声,夕阳依旧如约落下,旧时残留的余温,却慢慢凉透。那一碗价值十两银子的粥,再也无处寻,也再也无处品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