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期,我要步行很远的路才能到达学校,需穿过一片四季分明的树林,跨过铁索牵引的木桥。我偏爱这里的秋天,清爽怡人,没有盛夏的燥热,也没有寒冬的寂寥。
走在林中,飘落的叶子堆叠成了厚厚的小坡,各种鸟儿在歌唱,心绪便如同这秋风一样安然澄澈,那是我内心深处最安逸的时光。
到了学校,我便只能在同学的目光里,沉默不语。
我没有多少书本,也没有体面光鲜的衣裳可穿,一身校服常年穿在身上,从未更换。
唯独开学的第一天,心底藏着难得的舒展。校服让我和大家看起来别无二致,一样在教室里上课,在操场上奔跑,就连说话时,也不用刻意压低语调。
记得一个秋日的上午,老师推开教室门,宣读书法获奖名单。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当我的名字猝不及防打破这份忐忑的期待时,所有人神色骤然变化,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地望向我。我双手接过获奖的书籍,温热的暖流在心底翻涌。眼眶蓄满泪花,我强忍着没有掉落,那是幸福的泪水,我舍不得让它落在地上。
自那之后,我愈发珍惜自己寥寥无几的书本。
初秋时节,班级组织大家秋游,要去往很远的地方,乘坐火车前往。消息一出,班里炸开了锅,人声沸腾,仿佛下一秒就要登车启程。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彼此都懂了心底的无奈,秋游每人需要十元费用。
我俩没有丝毫欣喜,只是静静望向窗外,暗自盘算,该怎样凑齐秋游的二十元路费。
最终,我们决定从每日口粮里节省开支,攒下钱换来了秋游的车票。
放学路上,我们嬉笑着、憧憬着,像追逐繁星的孩子一般热烈。
到了菜市场,我从书包里拿出塑料袋裹着的一元钱,紧紧攥在手中,挑选能吃两天的菜。一袋黄豆,售价刚好一元,这让我们满心欢喜,两天的吃食便这样解决了。
回到家里,我们舀了一瓢清水,将黄豆浸泡其中。脱落的黄豆外皮,也舍不得丢弃。沥干水分,撒上盐巴、淋上酱油,和大米一同蒸煮。饭熟之后,油亮的黄豆被装进饭盒,剩余的菜汤拌着米饭,便是我和弟弟当晚的晚餐。
翌日清晨,我们穿上连夜洗净的校服,袖口尚未干透,还带着潮湿的水汽。我拎着饭盒,再次踏上上学的路途,路过熟悉的树林与铁索桥时,我们朝它挥手,分享心底的喜悦。
我们到校很早,老师和同学都还没来。这场秋游,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件天大的事。生怕辜负了岁月的馈赠,这份珍重像一座大山,沉沉压在我俩的心尖上,压在洗得泛白的校服上,压在手中盛满黄豆的饭盒上,也压在那本沾染过泪痕的获奖书本上。
那时的我常常思索,人生的意义,该往何处找寻。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同学们穿着各色时髦的衣服,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女同学身上的饰品夺目亮眼,镶钻的配饰、缀花的装饰,还有脖颈间精致的珍珠项链。
旁人周身耀眼的光亮,刺得我心生局促。我下意识避开人群,拎着饭盒站在队伍最后,静静等候出发。
不多时,接送的大巴如约而至,大家陆续登车。车辆驶入火车站,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竞走运动员雕像,身姿挺拔,透着不服输的坚毅。我恍然明白,人生行路,何尝不需要这般坚韧。
我们排好队伍,庞大的火车头缓缓驶来,轰鸣声震耳欲聋,咔嚓、咔嚓……滚滚浓烟升腾而起。我抬眼望向升腾的烟云,心底生出一丝游子远行的怅惘。
登上火车,我落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周遭的欢声笑语将我层层淹没。
同学们纷纷打开背包,各式各样的零食琳琅满目,我始终不敢抬头张望,畏惧旁人打量的目光,内心局促不安。
这时,同学周新伟起身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肉肠。我慌忙低头拍着衣角。“给,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我抬头,下意识摆手推辞:“我俩带吃的了。”说着将饭盒挡在身前。
他看出了我的窘迫:“拿着吧,配着饭吃更香。”说完硬塞到我手里,转身回到座位。
暖意填满了我局促的内心,我将香肠匀称掰开,一半放进饭盒收好,另一半和弟弟分着吃下。格外咸香,那是他母亲亲手制作的味道。
心底暗自羡慕,能被用心呵护的家庭,多幸福啊。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此次秋游是参观革命纪念馆,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我见证了新中国一路走来,历经万般坎坷,在硝烟战火中顽强成长。
比起先辈历经的风雨磨难,我这点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午后时分,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拎着饭盒的手臂酸胀麻木。老师让大家就地休息、自由活动,我和弟弟走出肃穆的纪念馆。
寻了一处青砖台阶坐下,打开饭盒,浓郁的香肠味道飘散出来。我拿起勺子,在米饭中间挖了深坑,将香肠埋在底下,想带回家给母亲品尝。我们吃着盒中油亮的黄豆,正吃着,姜威喊住了我,他为人仗义豪爽。我走上前去,他爽快扔来两根金锣火腿肠。我笑着道谢,唤他一声姜大侠。
我重新落座,小心翼翼地将两根火腿肠放在饭盒旁。那是我从未吃过的品牌。正当我伸手去拿时,不慎将火腿肠碰落在地。红砖地面略有倾斜,两根火腿肠顺着斜坡不断滚落。我慌忙起身追赶,终究来不及,它们越过矮坡,掉进了下水道。我呆坐在原地,隔着铁丝网望着下水道里的火腿肠,满心自责,反复懊悔,不该这般粗心。
我没有胃口再吃。返程路上,满心牵挂着那两根火腿肠,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便是命吧。
一日秋游悄然落幕,我和弟弟坐上返回平台村的客车。饭盒里依旧埋着半根香肠,想着母亲吃到时的模样,心中满是期盼。
车子行驶得格外缓慢,直到夕阳垂落进山坳,我们才抵达姥姥家。我拎着饭盒快步跑进屋内,来不及诉说一路见闻,急忙打开饭盒,拨开米饭,取出那半根香肠:“妈,快尝尝,可香了。”
母亲望着我手中的香肠,红了眼眶,失声落泪。
我捧着那半根香肠,才猛然发觉,香肠早已变质,透着酸腐的异味。我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香肠,久久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