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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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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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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太阳

大雨过后的早晨,我推开房门,屋檐的瓦片还在滴着雨水,嘀嗒,嘀嗒……我看准时机冲了出去,可衣襟、发梢,还是沾了细碎的雨珠。院子里泥水混杂,踩上去吧嗒作响,空气却清冽干净。几只雨燕低低掠过房顶,老猫也慢悠悠伸个懒腰,踱到房檐蹲坐下来,细细舔舐一身湿漉的毛发。

彻夜的大雨,让整个村庄沉睡至天明。我踩着泥泞缓步前行,望着雨后朦胧的晨景,一桩尘封已久的往事,随微凉的风轻轻翻涌上来。

犹记儿时深秋,我随母亲远赴乡下探望亲戚。那时交通闭塞,出行多有不便,一天只有一趟长途汽车通往那里。村子名叫牤牛营子,是个小屯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清代此地原为皇家牧场,放养了许多牤牛,村名便由此而来。

那天天色刚刚微亮,公鸡啼鸣此起彼伏。我睡意朦胧地听着,母亲也伴着啼声大包小裹地收拾,一遍遍唤着我的乳名:龙啊,起来吧,别耽误了坐车。母亲的声音混在鸡鸣里,反倒叫我困意更浓,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拗不过母亲的催促,我挣扎着慢吞吞地爬下床,穿好衣服呆呆靠着墙角等着。等她收拾妥当,我才揪着她的袖口,半眯着眼一步步跟着走。

深秋的晨雾浸着凉意,呼出来的哈气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朵朵小小的云,随着我一路飘移。

不远处两点橙黄色的光在薄雾里上下起伏,像极了日出,特别的是,那天的“太阳”有两个。母亲挥着手,我也跟着挥舞胳膊,伴着一声鸣笛,那两盏像小太阳一样的圆车灯,停在了我的面前,光晕融融,暖着我的脸颊。

母亲提着行李,我依旧拽着她的衣角登上了长途汽车。车上人不算多,我和母亲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和周遭乡人简单寒暄。母亲掏出钱递给售票员,终点便是牤牛营子村口。

我趴在车窗边,对这场深秋清晨的远行满是好奇,时不时对着玻璃哈热气,玻璃漫开一层薄雾,我就用小手在上面描画。画得不满意,便再大口哈一口气,重新再来。就这样一路颠簸摇晃,我画着画着,便沉沉睡着了。

等我醒来,天色早已沉落,汽车已经抵达村口。这里的夜色浓稠安静,不像我车窗玻璃上画的景象,它始终保持着黑夜的底色。

余下的山路要步行前往。道路两旁红松高耸着,夜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怵,我们走得步步小心。不多时天色就已经全黑了,母亲紧紧攥着我的小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偶尔踩空打滑,一颗心始终悬着。直到望见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慌张的情绪才缓缓安定。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一处红砖院墙的门口,大门是铁网编织的。母亲告诉我,这就是太姥爷家了。她说着,抬手敲起了大铁门。这一敲不要紧,惊动了家家户户的狗,犬吠声连成一片。我望着宽阔的院子,捂着耳朵焦急地等待开门的人。

“谁啊!”

一声爽朗轻快的声音传来。

母亲扬声喊道:“舅母,是我们。”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借着从屋里淌出来的橘色光亮,我看清一个身形比母亲还要瘦小的女人,快步迎了过来。

我们的到来,给漆黑的山村添了几分暖色。村里的狗也不再吠叫,橘黄色的光,填满了这里黑夜的寂寥。

舅母性情敦厚,一辈子操劳家事,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有个儿子,年岁和我相仿,只因我辈分最小,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小舅。初次碰面时,我们俩都带着几分青涩害羞的笑容。可后来,他领着我到处疯玩:带我爬到他家的院墙顶上,沿着窄窄的墙头慢慢走;又拉我去村口桥底下摸鱼,踩着凉丝丝的泥水;领我去看漫野铺开的稻田,坐上他赶的驴车慢悠悠晃;还钻进羊圈里,蹲在母羊身侧,伸手挤温热的羊奶给我尝。

我喜欢那里的一切,最让我怀念的是那里的星星。夜色浓黑时,没有灯火争抢光亮,星星一颗接一颗铺满天幕,亮得清透,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我总躺在他家院墙上,抬着手,试着去摸天上的星星,总觉得它们离我很近很近。

舅姥爷是典型的北方汉子,粗犷热忱,胡子拉碴,脸膛红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像田地里被犁出来的沟壑;常年抽旱烟,牙齿熏得黑黄,手指熏得发黄,眼白也带着烟熏的黄。可身子却结实,是常年下地劳作练出来的模样。一件深蓝色旧褂子随意搭在肩头,没有穿好。闲下来便卷一杆烟,捏着烟袋慢悠悠抽。我们母子的到来,给寂静山村添了几分热闹。舅姥爷一边张罗酒菜,一边不时抽上两口旱烟。那烟性子烈,烟气呛得厉害,熏得眼底发酸,滚烫的烟雾扑面,总能催出几滴泪。

舅姥姥是个勤快利落的人,麻利摆好四方小炕桌,从橱柜里小心取出十颗自家老母鸡下的蛋,转身进灶房添柴生火。她捏起鸡蛋,在灶沿轻轻一磕,“咔”一声脆响,掰开蛋壳,金黄软嫩的蛋黄裹着蛋清缓缓滑进粗瓷大碗里。指尖扶着筷子轻轻搅动,蛋液慢慢融成一片匀净的黄。我蹲在灶边帮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看着她把蛋液倒进烧热的铁锅里,滋滋地鼓起嫩黄的蛋花。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摊鸡蛋便端上桌。舅姥爷盘腿坐在炕梢,热情招呼我们坐到暖和的炕头。太姥爷静静坐在一旁,眉眼温和平善,望着我们,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光滑的老木烟杆,眼底尽是疼爱。昏黄的灯下,我细细打量着这间老屋:土坯砌的墙,房梁缠着干透的桔梗,墙面糊着层层旧报纸,陈设朴素简单,没有一样精致物件,却满是寻常烟火里踏实温暖的气息。原来人间最安稳的幸福,从来都藏在这朴素的农家灯火里。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数日相伴,转眼便要别离。

离乡那日,天色也是微亮的,和我来时一样,晨雾却更显微凉。舅姥姥起来的比公鸡啼鸣还早,她要和面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给我们吃。包完饺子,她又踩着晨雾下到田埂,割了一大捆带着露水的大葱,又捧来一兜晒干的花生,一股脑塞进布袋子里,叫我们路上带着。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口咬开,鲜香味裹着暖意落进肚子。东北老话讲,上车饺子下车面,朴素吃食里,藏着乡人最真诚的祝福,最厚重的惦念。

舅姥爷一边吧嗒抽着旱烟,一边备好驴车,执意送我们去镇上车站。清晨寒凉,他特意铺上家里厚实被褥,细细垫稳车板。吃过热腾腾的饺子,我们坐上驴车,缓缓驶离小院。母亲和我三步一回望,不舍地辞别院子里的亲人,踏上了归途。

舅姥爷的旱烟袋依旧吧嗒作响,浓烈烟云一团团跟在车后。黑毛驴耷拉着耳朵缓步前行,口鼻涌出的白汽与烟气交织缠绕,一同散入山间晨雾。蹄声轻轻叩在蜿蜒山路上,声声悠远。那几日乡下的暖意,从此深深烙进心底——我曾见过比黑夜更浓的黑夜,也遇见过比灯火更暖的人心。

我想起晨雾里那两盏车灯,那两个短暂照亮前路的“太阳”。那束暖意从未熄灭,长久镌刻心底,悄悄抚平岁月里所有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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