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嘿，菜娘，今儿又在这儿卖菜啊，咋不去隔壁。”李周走到巷子里，背上背着个背篼，嘴巴里叼着的烟头，落了些烟灰下来，笑道。

“哎哟，甭提了。隔壁那儿卖菜卖得比我还便宜，我这儿卖菜还是慈善啊。”菜娘穿着白蓝宽松的旧衣，衣上还沾染着早晨的湿泥。

“你这菜，脆不脆啊。”李周拿着手上烟头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一只手伸进裤兜里。

“哎呀，你就别来掺和了。”菜娘撇了一眼说道。

李周愣住了一会儿，连忙笑：“我这不为了中午回家弄点菜吃嘛。”

菜娘低头布理着铺地上的蔬菜，旁边一只黄色的小狗趴在脚边：“我晚上家里有田地里留着的菜，这不要过年了嘛，留着也总会焉，过会儿送些给你。”

“罢了罢了，自己留着，我过两天我女儿会回来。”说完，弯下腰帮忙捡起落在脚边的一个硬币，“先走了。”

巷子旁铺满金色落叶，石墙壁上画着遗落敦煌，远处街边放着摆摊小凳和地毯。

李周背着背篼，踩着凹凸不平的石路，低着头朝巷子深处走去。

“今朝不知曾归路，似逢又遇同道人。”一个躺在小凳上瘦得似树枝的人，用扇子遮着小憨，笑笑道。

李周背着背篓，摇摇头轻轻笑道：“你耳朵还是那么灵。”

“似有喜？”那人微微起身笑道。

李周停在原地，笑着说道：“我女儿明日回来。”

“这一来，需费劲。”他在地下拿起龟壳，拿到李周眼前，晃一晃。

李周见闻哈哈笑起来：“说不定万一这次能带个人儿回来。”

话语刚完，口袋中铃声响起：“爸，明儿一早就能到，我给带了些年货回来。”

“要得，我到时候来镇上接你。”李周一手捂着手里破着屏幕的手机笑道。

电话说完，李周将手机小心地放回口袋，挥挥手，背着背篓往巷子深处走去。

天空灰蒙蒙的早晨，李周便起身整理整理了房间，收拾了一番，忽而看见走去年女儿之前给留的一块包装着的面包，外面包装微微泛着陈旧的颜色，用毛巾擦了擦，吹去上面的灰尘，揉进衣服包里面，往门外走去。

背上背着一把伞，穿过小路田间，踏过微微湿漉漉的泥土，田路两侧草上还沾满着清晨的雨露，冷风微微在手臂划过。

来到车站前，远远便见到女儿穿着一身白色的厚衣服在车站屋檐下拿着手机站着。

她忽而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往前看去，便看见李周在对面站着：“爸。”

李周上前走去抱了抱她：“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坐累了。”话说完看见女儿后面还有两袋行李便拿在手中提着。

“没有没有，这算哪儿累嘛，爸，我来提。”

李周挥挥手把她拦着：“提什么，都到这地方了。”说着往家中方向走去。

回家路上见周围都是早上赶场的人：“爸，想吃什么吗。”

“家里还有前几天时间收回来的一些菜，你回来想吃什么不。我给你煮。”

她看了看，摇了摇头：“家里有菜我们就不买吧。”

李周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家里走去：“这第一年在城市里面上班上得怎么样呀。过得还行吧。”

她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笑了笑说：“公司补贴待遇各方面都还是挺好的。”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李周看了看她，淡淡随口提道。

她把目光从李周身上躲开，从衣服里面套出手机似乎要回信息，一边走说道：“我刚刚在想工作的一些事情。”

李周停在了原地，看着她。

她站在旁边看着手机一直没抬头，抿了抿嘴唇，见父亲一直不走，才说道：“就公司的一点小事情，压力有点大。”

李周这才接着走，继续问道：“什么压力。”

“就...一些考勤...之内的。”她低头拿着手机在路上支支吾吾。

李周没接话，步子变得慢了一些，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在晨雾中吐出一股一股云烟。

“我带你去见个人。”吐着云烟，提着两袋年货，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全是早上赶场回来拉着年货和蔬菜的乡戚，卖菜的乡戚们看见纷纷笑着打招呼：“吔，李周，女儿回来了呀。”

“嗯。”李周点了点头，拉着手便匆匆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周带着来到巷子深处，只见一个在冷天下，还穿着一身薄薄衣衬的人，在矮木凳上弯着腰坐着，地上铺着一个薄布，上面放着签。

“你来了，来，坐。”他看见李周牵着女儿，回头从身后拿出两个小矮凳，用手擦了擦木凳上面的灰尘，放在面前笑着说道。

“这是我们这边一个很有名的，你叫他葛爷就好，来坐。”李周介绍道。

“爸，你拉我来这干什么。”

“你坐着就知道了。”李周放下提的年货，坐在木凳上。

“小妹妹，你看起来心事儿很重哦。”葛爷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她先是愣了一会儿，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葛爷笑笑：“我们人啊，很多时候，是心来决定外貌。有些东西，不是靠打扮能改变的。”

她一脸懵懂的看着：“我...有点...不怎么懂。”

“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来给爷爷说说。”葛爷弯着腰微微笑道。

“我...”

“你如果把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是会憋出病的。既然今日将你带过来了，是一种缘分，也或许注定是我会来为你开解的。”

她低头看着手机，手中不自觉地紧握，手掌间微微冒出些汗水，犹豫了很久：“爷爷，现在的压力...和以前你们那时候的压力真的很不一样，以前的压力是在表面温饱上的，而现在...是在内在的。”

葛爷弯腰端起桌上正在冒热气的茶水，笑了笑：“继续说。”

“枯燥的课题，改不完的内容，推脱不掉的人际关系，无法安稳的人生。”冷风从她侧面划过，带着一旁枯黄的落叶落在她的腿上。

“不开心就回来住两天。”李周将手轻轻搭抚着她肩膀。

葛爷弯下腰掏出一本很褶皱的书，呼出一口热气，开口说道：“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却感受到自己在麻木中被命运推着行进；无法过上让自己真正舒适的生活，在一堆人群中醒悟着挣扎。”

她抬头看去，拿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坐在那儿愣住了许久，眼神充满交杂。

她没有说话，只有街上匆匆忙忙走过的人的声响，耳边身后的一声声吆喝：“卖干货了，买干货了，过年的干货。买点干货回家过年。”

她随着声音看去，身后走过一个个吆喝的背影，其中一个背着背篓，头发泛白而凌乱，身影如同路边秋天映射在地面上的树影。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充满变动与课题。”葛爷翻了翻书说道，“一切现在变动也好，挣扎也罢，都是在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中的‘暂且’。时间，能为人带来很多东西，也能带走很多东西。”

“日月有数，大小有定。”

“人生终归是一场‘体验’，而这场体验，是为的体验每一个独一无二充满转折的人生。”

“体验....”她似懂非懂，但却又恍惚间无法表达，“那我该如何才能改变我的生活。”

只见葛爷往后仰着哈哈大笑，“你拿着我这杯水回去浇在田里面，明日给我。”

她接过杯子说道：“这杯水？”

“嗯，回去浇在田里面。”葛爷挥手示意。

李周见状，拉着起身鞠躬谢道，从口里掏出褶皱的钱币递给他：“好，我明日带她再来找你。”

女儿坐在椅子上被拉起来:“爸，我...”

“你回去浇了再来。”李周拍拍她肩膀说道。

说完，李周挥挥手便提着年货走往巷子深处，巷子里面冷风一阵一阵从后背送来，画着敦煌的墙角下垫满枯黄的落叶，墙角后面从树上飘落的落叶与肩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家，女儿走到身旁问道：“真的要浇到田里面吗。”

李周低头收拾着屋子：“他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随后，她走向屋外的院子看向田间。只见远处冬日的谷雾还未全部散去，熙熙攘攘的瓦房烟囱上飘着柴烟，远处的山坡还是和小时候看见的一样，那里有一颗在冬天仍是布满绿叶的柏树。

她拿着葛爷给的杯子，正当准备倒下去的时候，她忽而停在了半空中，思索了很久，顺着田坎边浇灌下去。

等回到屋子里时，见父亲在收拾年货，上前问道：“爸，葛爷把他的杯子给我了，那他今天喝的茶...”

李周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知道，等明日我们再给他拿过去。”

那天夜里她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她望着那一片月光，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雾还没散。便起床走到桌前，换好衣服，走出门，向着屋外巷子的老地方走去。

葛爷见笑道：“来，坐。你昨天那杯水倒了怎么样。”

“葛爷爷，我昨天把您的杯子拿去了，那您昨天喝的...”

“无妨。”葛爷笑着说道，“昨日你倒的水，对于我来说是对我没有好处，但对于田坎里的一小片土却是滋养。”葛爷仰身靠在后面墙上，抿了口水拍拍肚子继续说道。

“你要做的从不是改变，我们很多时候无法改变外界。我们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面对外界问题时的心。这样你才感受你想要的‘自由’。”

“人生不稳定，换句话便是未来的人生还会有很多等着你去探寻的贺礼。而这份贺礼，内心净透便能寻到，这也便是你说的‘改变’。”

她想了很久才说道：“意思是，就如同那杯水，我无法改变我已经倒进去的事实，但我能改变我的看法和心态。”

葛爷见状哈哈大笑：“正是。”接着说道，“遇见了事情，憋在心里面便能解决吗；面对发生的事儿，带着情绪处理能解决吗。”

她刹那间坐在那儿愣了很久：“那么，我需要的是在如今充满变动和更迭的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而这份自由，不在任何地方，而在我自己面对同事，面对工作难题，面对经济压力是所抱有的处理心态当中？”

葛爷脸上挂着笑，看着她没再说话。

“在这里生活是乡下，但却能得到的是稳定。在那里生活是城市丰富，但得到的是变动。”

“多去田间看一看，去看一看花草树木，虫鸣鸟溪。去看看四季的更替。很多东西，是无法能用言语能解释的，人世间是充满着非常多的未知。如同每个人不同的人生一样，需要的是自己去体验和自己去领悟，自己去完成要完成的课题。”葛爷笑完

葛爷笑完，从一个绿色布袋里面掏出，给了她一本笔记本：“这里面写了很多以前和你一样来问我这些问题的人，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便写在这里面。”

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隐约泛红，接过翻开打开第一页，只见写着醒目的六个字。

“这便是，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