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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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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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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贼

关于山猫的教养博弈

晨早的张皇兴许多余,而这夜朱珂提早离场,在座的大都逃不离责任。看场动画电影而已,三人像全当自己手握相机,四处拍摄。水姨站在靠山坡那边,脊背挺直,聚焦雨英山自然风景区方向,仿佛几只狮虎饮水庆贺的晴朗海滩便坐落于明早揭幕的大门前。我眺望小城的那侧,以雨英山为圆心,镜头覆盖几十公里半径,认准上方那块黑森森的低地就是嵘杉野生动物园,城郊野兽理想的最终归宿。我无意回头,见我爸脸对天。事到如今,我想他仍盼一只可突袭城市的秋老虎,喝的是水,喷的是火。老中青三代人无心屏幕,专注周遭,致力于说服诸位竞争者:顺着镜头,可见猛兽。

当晚水姨、我和我爸对天台大屏影像出自谁手各执一词,却未一直如此各踞一方。我虽不够尊老,但还算爱幼,提前放弃对抗。身旁朱珂面对恶兽时颤抖低喊,我一掌遮他眼前,五指微张,给好奇留空隙。还记得我收到投影设备,测试性能的第一晚,他笑咧了嘴,在机器与幕布间来回跑跳——远蓝屏影大,近蓝屏影小——朱珂,似乎那时就已熟练掌握电影的奥秘。

从活蹦乱跳到噤若寒蝉,也只相隔半来月时间。

电影挑选得不合适。朱珂,今晨吃早饭时,说前一晚附近有幼虎。他自称曾在网上仔细听辨过,小虎崽叫声和猫相似,音色却更哑,惹怒后会轰轰地低吼。朱家长辈嘴上说那必然是猫,轰声源于呼噜,但难免心生疑影。谈虎色变,不是一两日了。大前天上午,任叔远亲老家有人称曾看到虎影;下午,嵘杉动物园虎在逃的报道铺天盖地。跑掉的正是小虎,极可能在这片大区范围内游荡。还好动物园和雨英山算不上近,而虎又由人工喂养,总体亲人近人,攻击性不强。然而朱家一念虎爪刨土,筷尖腐乳掉回圆碟;二念虎牙暴露,小勺稀饭送不进嘴;三念虎腿腾跃,红椒辣油呛破喉咙。在餐桌边他们宣布明日下山,朱珂说走之前他想再上天台看回电影。

我遮挡的手没举酸,朱珂先跳下椅子说不看了。我说明早他就走了,没法给他讲后续。他说有我联系方式,远程交流即可。儿童离开,我想走到边上重启镜头,而我爸切断大屏电源,疏散观众,再叫我把天台收拾干净。随后我们一起下楼关门窗、检查燃气。我爸从厨房出来时,忽然提到水姨已把九月的食宿费都交给他了。水姨为度假村做慈善,而我爸塞了我五百块。

“现金?”我脱口而出,“水姨的钱?”

水姨的钱,不安的钱。也是今早,长辈们几乎快劝服朱珂时,水姨却说她五哥也在这山上听到虎叫。朱珂知晓后双目生辉,急问是否是在昨晚。

“没有。是五几年六几年的事了。”水姨语气真切,没耍他,但无心插柳,逗乐旁边一桌人。朱珂收回手,希望之光熄灭,像他听到的是二零五几六几年,等他人到中年,才能碰上水姨五哥,结义为同道中人。

五哥那时候都还挺小。有个早上,他眼都睁不怎么开,就说没睡好,老听到老虎叫。他说他不怕。全家都开心,我一人不高兴。

听众懵然不知所措,捏筷子、摸下巴、神色慌张。

因为全家剩我一个从没接触到老虎,他们要不听到吼声,要不看过虎。

最后我成怪人了。

“水姨,不是你怪,是全家剩你一个没撒过谎。要调整心态。”我边说着边收餐具,让手中的背景音加强气势。为帮我爸稳定客心,我当时是有点急了,但在场者都转而闭嘴闷笑,气氛缓和。

此刻我用窗框划轨、大门扣撞的声响遮掩烦闷。

“你安心拿着。”我爸连打哈欠,先行一步上楼回屋。他让我早睡,但我在门边数钱。水姨的钱,没准是假币,是报复我拆台钱。太久不碰现钞,我唯一能想到的辨别方法,就是对着这五张捂热了的、发皱的、软耷耷的纸,咬一下,像冠军那样,没印即真。落齿前,门外几声猫叫惊我一跳。它像是能透视这板厚铁门,要求见者有份,我分一杯羹。按理说,猫在乎的不是钱,是吃的。它莫真以为我手握奖牌,去掉金色锡纸,就露出扁圆白巧克力。这倒还提醒我,手中的钱可以非真非假,五百块,靠三张红方块撑场面,内夹两片发白假钞,剥开外皮就能吃到内芯。

我只祈求少些这样的戏弄和折腾。

好在门外猫算有灵性,叫声消停了。

我玩会儿手机也睡下了。

凌晨三点又醒。

猫叫就在我窗外,是连续的几下“嗯嗷呜”。我耐心细听,“嗯”急短粗嘎,应是嗓子夹紧发出的;“嗷”不稳定,多数情况下浑圆饱满,连贯如一,偶尔几声尖细;“呜”是末尾处借着惯性呼出的厚浊余韵。千猫千叫,朱珂小,见识少,要不就是被四面鼾歌干扰了。我本就睡得浅,带起夜气爬下床,一把掀开窗帘。外面乌漆墨黑,且把近花坛那两粒豆状绿色光源当猫。本打算即刻呵走它,转念想自己有义务粉碎谣言以维护声誉,我拿上手机,准备拍照存证。途中我取碗剩饭作饵,从厨房对外的偏门溜出。没走多远,我在花坛周围停下,半弯腰,手及膝,“啧啧嘬嘬”念咒,右手盘碗,哄猫离开坝子,来隐秘边角。灌木索索,亮绿小豆弹出,我辨出轮廓,看它甩头抖身伸懒腰。音量蹿高、底气充足的两声嗷叫,换我一串急躁的嘘声。请你求你拜托你,小声点!我招手示意,它走几下猫步,前后脚交叉,保持静止不动。笨猫,它又不像真的怕你,会踌躇进退;更不像是机灵谨慎的那类,会东西张望归避风险。它在原地僵一阵,卡顿着、呆杵着。我左手抓团米球,口念“饭,饭是吃的”,猫才蹦跶过来,跑到灯下。这算只长得不错的三花,细条瞳仁浮挂在绿圆眼珠上,冒放着柔白光;眼尾生出纯黑长线,末节弯折向下,喜怒哀乐成了怨丧;最大败笔是包围左眼眼头拇指盖大小的圆点,如一个突兀的黑痣脏污了全盘。它背部以橘黄铺底,黑汁在上,集散开合。白毛从粉鼻瘪嘴周边开始,延拓到脖颈下半片,覆着整个胸腹;四脚白润如山竹果肉,爪匿缝中被毛盖挡,像被恒久镶在足上,永不会进攻。它牙不锐利,几乎不露,微张嘴时凿出的三角小孔,似某种装饰摆设。后一声“嗯嗷呜”,终结幻象。

嘘!放聪明点儿。

我蹲下喂猫。它低头,抽鼻子闻两下,小口小口舔吮进嘴,仿佛舍身试毒。它一不够信赖我,二不怎么饿,三不识货。信任与否无所谓。不饿,且不算脏,说明它极可能是半野半家的猫。山中没人会喂猫窜子山珍海味,挑食大约是大油大盐大味道的剩菜惯的。调料多了,掉毛不好;度假村贵米,滋润养生——它不晓得这些利害,需换形式哄。何时它会对食物兴致勃勃?方才清点纸币时。钱是水姨给的,正如米是水姨剩的。告诉猫儿,我手上的饭,是红现金里剥出的白芯。

它像是吃快了,像是吃香了。苦口劝说,为我徒增心理抚慰。加速没持续下去,它很快抬头,饭在嘴里回两下,不吃了,又来糙哑嘶叫。哎,行你原地等着,我去取点矿泉水,润润喉。难以置信,这猫愚笨迟钝,叫声呕哑嘲哳,还能唬住小孩。

“这顿,是你我的散伙饭。”我把水摆它面前,它吐出舌头扬起水花,我掏出手机摁下照片,“干完这碗,再见了朋友。”

喝了点水后,它只叫不动,我挥挥手示意该走了。它愣了会儿,再奔向院坝方向。我轻力关门,小水洗碗。上床后我睡不着,手机两次砸脸,第一回显示我照的山猫低头饮水图,第二次却是无意点到的婴幼儿奶粉网购界面。我闲着无聊将就下滑一看,全乳糖强健骨骼,DHA和亚油酸升级智力。笨猫若也适用该产品,就好了。

景区大门揭幕,伍老板因送朱家爷孙三人下山而缺席,任老板开着二座皮卡先载我去镇上进货,装完菜后去第一线凑热闹。

实则不热闹。十来个人、五六辆车游散在平坝上,内部尚未正式开放,进不去。任叔停车,走到栏杆边唤“刘儿”,望对方通融放行,但无回应。一李姓熟人找上来,满腹牢骚,说延迟好几个月就这设计,彩虹拱门、圆体红字,堪比儿童乐园。我从他的碎念中抽身,周围走走。晨光浅微,鸟唱虫鸣风呼响,惬意舒适。我发现水姨在场,然大门前并无猛兽纵情沙滩,仅得两块竖板,由不透明白塑料布罩着,开口边缘被绑在艳红的木支脚上。俩熊孩子想掀开,拉不动。水姨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身体挺直,青红血丝交杂的双眼坚定有神,像用念力默默支持他们的行动。布下盖的大约是幅新导游图。旧地图我在度假村宣传册上见过,景点零星,起名古板,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水姨坚信自己老家肯定坐落其间,属付费区域。我骤然想起来时的车中,无乡村草原音乐放送,任叔语音清晰,问我发现没有,如今留山上的都是关系户,毛奶奶,伏姨朋友表姑;朱家爷孙三人,我爸老同学家眷;水姨——

“水姨,雨英山的亲属。”

任叔开口大笑,雨英山上,水是大姓,他清楚。东市买鸭蛋,水伯多关照小伍老板;西市买大米,叫水嫂出来换贵的;南市买鸡肉,水嫂侄儿只卖粮食鸡。若水姨没虚构身份,漫山遍野该是亲友,她终住本度假村,我们荣幸。当然水姨也说了,家中老小八口半个多世纪前从山中虎隐村搬走后,几十年没回来过,生疏了,正常。她要想在“仙人指路”和“天女散花”间找出没落小村,不易。水姨继续住山上,主要为等开园后亲自去看。次要原因据说是为抗议儿子每日都去看他爸,而常不在家。

任叔喊我走时我就走。水姨谢绝搭我们的车,仍严肃认真地直盯着立板,等奇迹发生。在返程路上,任叔说他看来门不错,老少咸宜,他对整修后的景区并非不期待。我顺着他,说所见略同。回度假村后,我先到柜台记账,看到专收客人可能遗漏物品的筐里多了两本画册,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布偶,苦笑的脏脸歪耷着,无力的四肢摊开着,绿裙边上开了几个小洞。我惊讶朱珂居然有这样的玩具,而伏姨还收了它。算完后,我去在厨房打下手,等菜都好了,刚坐下,就看到我爸发消息说朱家安全送达。我写大家都在,就快开饭。屏幕都没来得及黑,我操起手机加句“尽可能开慢点”,接著录了段语音。

四哥看见虎时,大概五岁。不是整虎,是条毛尾巴,“啪”一下抽在邻居家墙上。不过它很快就跑了,我哥也追不上。后来他再没见过虎了,终生遗憾。

我爸回复,他在外面吃了再回来。

毛奶奶说那也可能是猫。水姨坚持是老虎大长尾巴,四哥实诚不撒谎。

“如果一只猫的尾巴不够大或长,那也许是两只。两只迭在一起,甩墙上‘啪’一声。”本想直接取照片作呈堂证供,奈何我这话没憋得住,双猫猜想也无法证实。我后悔了,头埋迅速进碗里,偷偷抬眼时,看见任叔和伏姨都在忍着笑。

此事未完。次日上午,我爸和任叔共同到山下办事,留我和伏姨二人全包杂务。到中午开饭时,我太阳穴胀到不行。两位客人已就坐,我取来抹布擦桌子。毛奶奶引述了一则新闻,说昨晚本片区某村有居民报警,称半夜醒来到屋外抽烟时看到了虎影。那人吓着了撒腿往屋里跑,镇定后才想起报告。如果是真消息,按那个地理位置,虎在靠近咱们,但放心,还有好些距离。

我三哥以前胆子也小,见虎就怕。

我擦完桌转身进厨房,端来刚出炉的红烧茄子。

除了那次,有天啊他从恨水寨小学回来,离群到林子里撒尿,看到只肥虎,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后退躲到树后面,憋气憋到老虎离开。那年快七岁了吧,那段时间他睡觉还会尿床。老虎有时把人吓不轻。

我没能忍下去。第一道菜,黑白黄三鲜配白米白水,盛在巴掌大的方盘上,置于桌面中央:“前天晚上拍的,野猫无疑。”

“猫有时都把人吓不轻。”毛奶奶笑声朗朗,笑到咳嗽。水姨上唇紧压下唇,仅有苦笑。我放下餐盘,让屏幕亮着,又去取菜。鸡鱼茄汤四样围成圈,中间漏出近似长方形。伏姨指出我手机还没拿走,我才两指作筷掐着一角将其收归囊中。毛奶奶提议我把照片给伏姨瞅瞅,我就举起手机。伏姨说这猫好像是星兴家养的。

我手机险些砸汤碗里。

星兴之家关这些天了,还惦记着放猫吓客人,搞黄对家生意?不至于。猫愚钝,不成大器,且不像伪装出来的。五仁和星兴,暗自对立的格局已成型,但双方芥蒂深不至此。何况我给的是诱它拍照的散伙饭,非投敌之举。

“那这猫就是一直都长在雨英山上的?”水姨的问题把所有人弄得一愣一愣的。这不是挑选土产,要保真保正。伏姨刚说是,水姨就把着我手腕,将手机正面掰向她,眯眼锁眉仔细打量。她贴那么近,像是一直盯下去,猫终会仰头叫唤,与她隔屏遥望。僵持了一阵,我才找机会缩回手,继续吃。饭后去到厨房洗拖把时,我对伏姨说别和我爸他们讲我喂猫的事,我真不是故意晚睡,也没想到猫是那家的。伏姨看下我,擦下灶台,和善的脸笑盈盈。她说没事,星兴常没人,帮着照顾挺好。

我听后心宽不少,整个人松和下来。

“人一走你那晚就不怎么管了,在哪儿这确实看到的猫有些过分。”与我二重唱的,是冒然出现在门口的水姨。

“都有物证了我还会骗人吗?就在……”不对劲,我抬头看,水姨左手扶门框,右手托腮,心思叵测,而我把拖把从水池提出来,悬我俩间,滴滴凉水刺击我光露的脚背,“哦哦厕所,出门右转那个旧茅厕门口。”

她抬高半边眉,怎么厕所喂饭?我摇头,拖把放下,说猫挑食不挑地。她犹豫着点头,自言自语走开。我草草拖完餐厅,回来时伏姨也不在了。我打开偏门,观察地面情况,赶紧挥两下拖把,将残余小粒饭赶杂草丛去。饭粒早风干了,反而拖把湿润,两道长杠和一个圆印在了水泥地上。我管不了这些,太困了,回房和衣而躺,就这餐睡到下餐。水姨,随她所欲,只要动作快,察觉厕所不对,就转到偏门,趁余水未干,拿枝小树杈比着印记勾描白边留证。一圆是我合拢的双脚,俩粗杠绝非猫用四肢趴出来的。她可以就地喂喂喳喳举报有人指虎为猫,但求下顿开饭我睡够后,再来盘问我。

晚上十一点,我在大厅被捕。

起初我在偏门守株待猫,不耐烦了,到大厅找零食。任叔和我爸的车不久后进了院子,远光灯亮得夸张。厅中人影贴在玻璃上,我要躲,没意义。完全坦白也是不可能的,假如告诉他们四点我起床看水姨低头背手在走廊张望茅厕旁晃悠看似图谋不轨但我要捷足先登,更像撒谎,从严处理。

我先问他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本就住你任伯店里了,算了。”我爸喝了点酒,“你呢?特地在等我们?”

“我啊?我听有声音就出来看看情况。万一有新客投宿呢?”

“像你任伯说的,别想有新客。”我爸从大门到沙发转了三百六十度,沉沉坐下,捂嘴哼哧低笑,而我一直傻站在窗旁,“他对的,靠天吃饭,行不通。要想新办法。你支不支持?”

我支持支持,不知要搞什么也支持,但全身原地固定,应付着头脑中聒噪内讧,思考怎样离开,权衡离开后是睡觉还是找猫。我睡,因水姨手握虚假信息,没和三花猫打过交道,难赢;即使被抢先,她见了真猫,不干怪事也行。我找,因她一下午锁眉咬嘴,头快埋到膝盖骨处,聚精会神搜查,不漏厅廊边角,不嫌茅厕恶蝇,晚餐也解决得够快,像一碗饭到了底能刨出新线索。我猜不透她心思,与她竞争,主要源于不确定性带给我的不安。

“这主意可行。听你爸说了吗,把汽锅鱼引进到度假村来?”任叔去厨房里放完食物,刚出来,笑得神采飞扬。我听了睁大眼,餐饮升级计划?我想——话没离口,被刻入骨髓的母亲教诲吓回去了。一切有待观察。我爸还坐沙发上嗯着哼着,胳膊肘压腿上,面朝地,像听见谁夸他,突然害羞一样。说起来,任伯是任叔堂哥,我爸同时在山下经营的汽锅鱼店的大老板。前年夏天他带我爸到任叔的小农家乐玩,大家协商重装扩建。我爸投了不少钱,如他所愿重做一把手。山下汽锅鱼生意已上正轨,我爸到旺季就会上山来看着。去年赚到钱是我听说的,萧条是我今年看见的。做鱼不错,可挽回一线生机。我疑惑的是现下我爸不直接对我说明白,要通过任叔宣布。

“今天我们打听到消息,景区工期不会再拖。开园在即,这是个机会。”任叔接着充当中介,“住宿我们是最好的了,再把特色饮食打造出来,大有可为。”

“整个山都只能吃点家常菜,腻了,就来我家汽锅鱼。”我爸终于大笑,跟我道晚安,然后上楼。任叔跟着他,不忘提醒我早睡。十一点多,早不了了。我来到自己房间的窗台旁,灌木门口茅厕,没影儿。它是思想僵化的猫便会将散伙饭当真,它是出奇制胜的猫就不会故地重游。说到底,我手握的线索不好发挥作用。我只有等,最晚等汽锅鱼入驻。参观完重点景区的游客纷纷来此,掀开蒸汽腾腾的尖顶草帽锅盖,啃下鱼肉,留白鱼骨,尽享饕餮之筵。到那时,猫闻着鱼香寻来了,钱依照预期进账了,坚持到底,终能成为见证新奇迹的大赢家。

我输人输猫。

早晨,我爸和任叔关屋里钻研项目,不带我,我亦未找到时机表达意向。水姨在院里找到猫,三楼露台走廊拖地的我眼睁睁地望着。猫不见我而见水姨,藏到车底,既僵化又出奇。从我的角度看,水姨没特别贴近,和车隔一个身位距离,低着头,双手置胸前。猫先只露出黑黄交杂的尾巴端头,空气中摇摆。我把拖把在地上摩擦六下,再站好不动时,猫转了过来,身子已显出半截长,脖子拉远,白扩张,黄缩紧。它边“伊嗷”叫几声,边挪出黑窟窿。我弄干净最后的角落,重新立定后,看到了完整的猫。水姨这时举起了右臂,朝外甩动好几下。猫未动,她以平直的语调重复命令,跑,跑出去。要跑的路径有多条,右转遁入灌木,斜线冲去偏门,左方是旧茅厕,或向前腾空飞上,三楼有我。我下去也行,作为散伙饭后的安可。我拎起拖把,忽见猫蹲下蓄力,弹跃启程,兜一圈绕过车尾,前后爪配合拍地,飞移到院坝边界,继而换向,与马路平行,朝景区方向奔去,身手似比晚间矫健。水姨没待在原地目送。她竟跟着猫小跑起来,横跨院场,步幅不大,速率不快,但落脚扎实,家居凉鞋在水泥地上劈啪拍响,回音四散。水姨看起来是比实际年轻,所以我跟着我爸他们叫姨,一直改不过口来。其实依她的岁数,尽力摆臂迈腿,使了力气,半道认输也正常。猫已蹦入草丛匿身,墨绿波浪鼓动。她在半途停下,全身急促起伏,如正拼命充气的漏洞气球,进七分吐三分,填不满,心急如焚。半晌无人问询或搀扶,我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目击者。我冲下楼后,把拖把靠沙发上,见水姨在门口,略低头,神情平静,喘气逐步消停,行路姿态稳定。反观我,大口呼吸,腰背倾弯,脸颊烫热,辨不出谁更需帮助。她穿过门时不经心地扫视我一眼,我所有关心的话都吃了回去。

接下来水姨该背着我窃笑了,且不知该先笑我天真烂漫,还是不自量力。

她遇上了,却没留住胜利成果。我也五十步笑百步,但不当着她面笑,到厨房水槽旁笑,笑着放水冲拖把,同时解放双手网上找猫粮。杞人忧天的朱家走了,大家都看了证据,伏姨也支持,我没有包袱,昨晚就该这样做的。无暇顾及配方,我优先对比销量,选同城明日达,在线支付,钱自己出。不过今宵,猫不现身。大约在我说出散伙饭的一刻,已是覆水难收。更致命的是,前一日一无所获的猫,却乐意大白天二顾我爸车附近。水姨出了奇,致了胜。我坐在大门口小板凳上,假意玩手机,实则眼瞟院里。日光当中,猫不耐看,白区蒙灰,黄面昏沉,黑纹像车胎挂来了的污迹。水姨站猫对面,将一普通搪瓷碗摆地上。我借伸懒腰起身掌握有利角度,想见识下是何种甘露琼浆、凤髓龙肝,令猫垂涎流连。

一碗白米剩饭。

猫没吃。

尝过度假村高级米的猫,见过世面。自诩盐比米还吃得多的水姨,是个角色。起初她言语诱导,加手势比划阐释。后来她完全蹲下,左手前伸,挖出一小团米饭送进自己口中。从后方看不见她是否在嚼咽,但我确定她在频频点头,给人与猫以错觉,即吞下这口回甜清香的精致剩饭,她吃的米就会比盐多。可惜猫不领情,叫唤几声,自顾自吐舌舔毛。毛奶奶到我身边,说水姨找点事做也不错。我嗯了嗯,说比唠叨她兄弟姐妹怎么变着花样胡说好,比跟小孩儿暗中较劲好。

我指的不是朱珂,毛奶奶应该明白。昨天地方台采访,问小学生见到老虎怎么办时,整个度假村都在看。眼镜男孩刚说叫警察抓它,一胖墩凑进来:路见老虎一声吼哇,讲完撒开腿跑老远。一小姑娘说先逃再躲,有机会捡石头砸。电视台应是存心剪几个出格答案,既引出后面的安全知识短片,又取悦观众。总之客厅里众人皆乐。水姨中途兴许笑过,但结束时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像上述问答正影射着未来,二零五几六几年,这个世界怎么办?那天,水姨该想起朱珂的好了,人虽小,比这几个案例可靠。昨天他还借长辈手机给我发语音,让我们小心虎。我说会转达,但没做到。

我与毛奶奶接着闲聊,谈到失踪虎还未抓到时,水姨也凑巧不操弄了。碗留原地,她人站起来,重心在双腿间切换。猫最后舔舔爪,抬头望着水姨叫一声,脚爪磨地慢速穿过院子,转去另一方。水姨头还垂着,双手交叉,以碗为中心闲走,画月牙圆,侧脸露向我们时,愁容在头发的半遮下隐现,如同上次电视采访的某种延续。水姨开始往屋子走时,我借口说去厨房帮手。毛奶奶说她过来时见厨房门关着,里面人在讨论。

我这才想起厨房与里屋连接处一直有扇可开关的门。

我去瞧瞧。我择菜、捣蒜、洗拖把的劳动基地,大门封闭,内部三人高谈阔论,声音不停交织。我听见行与不行,这好那不同意,你要算成本我相信直觉。我一手食指关节贴上门板,一手掌心搭上把手,终于在衡量是礼貌问询或激进闯入后,弃权离开。

后一日,我和任叔去到镇上例行拉货。任叔说要备丰盛点,晚上宴宾请客。我说明白。昨天我爸在柜台后面一杯红茶,一盘炒豌豆,一通通电话,一遍遍重复客套词,真笑假笑混杂冲破屋顶。整个下午,他是面红气粗的成功人士。这日车中,劲歌奔放,任叔哼唱。东西南北四方街市,碧叶弹珠,椒映青红,鱼赛腾龙,猛鹅振翅。一切都是好的,凯歌高奏,大声生活。我反思,是,方才是谎称猫粮快递为零嘴,但我也帮手拣选和搬运,干了实事,问心无愧。尽管如此,回程路上我情绪格格不入,身子凹塌进副驾驶座里,跟不上音响循环的动次打次。

“水姨!别站那儿,危险啊!”任叔短按喇叭。音乐停了,车忽地慢了,敞篷货箱上大鹅乱叫。

水姨一如既往爱在周围闲晃。我稳住快递盒,在副驾驶不断探头,缝隙中抓住的掠影拼出水姨背对马路、仰头向山图。我说下去看着她,任叔可先开走,他也同意了。我小跑到水姨身边时,才发现她站在马路边较宽敞的一小块凸出上,相对安全。水姨不理我到场,瞳仁骨碌着在张大的眼白中划圈,像又在寻什么。山坡平平无奇,只能看到半中腰上有条长石坎在土和树间隐现,一路对着景区方向横插过去。今日院里不见的猫,难道转移到这儿?坡六七十度陡,障碍重重,猫攀上去两步,得退下三个身位。一不留意整它个脚底板碰石头,白胸脯抹黄泥,翻、滚、滑,俯冲堕落,恐怕摔出骨折。

水姨开口不谈猫。

二姐那次是在半山腰上见到的老虎。她胆儿不细,那天就像我们这样站坡底下,看到虎在半山。她和老虎对视,谁也不让谁。过一会儿老虎先横着山跑了,她也跟着跑,就是后面跑不动也追不上了。那年她不到六岁。

“今年三月,她过世了。”

我身体不自觉地后倾,但动作不敢大、不敢急,仿佛跑得大汗淋漓的幼年二姐就冷不防地在我后面,和她六妹双面围击。

“水姨,节哀顺变。”

“祸兮福兮。我之前一直和五哥在外地工作,今年回来参加我姐葬礼,才决定退休,搬来和儿子住。”水姨再开口时,气已充胀胸腔,谈吐清楚,“但是啊,太久不住一起,话都没两句。我看你和你爸,就好许多。”

“啊,是啊。”

“你长相性格和你爸也有点像。”

“啊,是啊。”

我呆住了,不仅因她判断极度不实,还因鲜少有人说我像爸,除开我妈。当然以水姨的立场看,也不奇怪。她总强调儿子朝她前夫,已有事例包括他怯懦害羞导致大龄未婚,泪腺发达遇小事就哭,小病小痛都赖医院十天半月。本次她知会我的,是小学春游从动物园回来后,老师称他一见大型生物就躲。水姨说要是儿子由她来教育,就带他看野生虎,便知圈养的老虎多温和了。我说使不得!想想我与水姨能好好站这儿,很大原因是我们都在动物园见的饲养的虎——请回忆采访里孩子听到野生虎是什么反应。

水姨摇头,说笑罢了。她理解怕虎,但想不到那些孩子对虎这么大恶意。就算新闻里说人工饲养的亲近人,危险性较小,一谈虎就是坏的,逢人就吃的。以前雨英山人不会这么想。孩子也乐意见虎,最好是就生在雨英山的虎,擅长对付坏人及山贼。她特别强调。

山贼?

坏人我多少知道,山贼什么样的?

我没兴趣知道,只找不到话题,无心一问,但水姨满面惊诧。我忙列举一串电视里的俗套形象:嘴突牙龅、裸身赤膊、双手攥刀、头绑白巾。我还剩一两个词挂嘴边没说,比如腰系长带、刀疤独眼,但身后突来了辆橘色卡车,嘣嘣隆隆朝小镇方向沉笨行驶。我伸手护水姨,同时往前避闪。等车过去,重新直腰时,我后背压力竟像小了。二姐大概懂我思量,或想起了使命,追赶起大物,继续跑步下山。

水姨很快也站好,翻眨几下眼睛,清嗓中浊痰,再望向我时,面含笑意,双眸泛出启迪的微光。她说记得父母曾到镇上买画,给孩子们指妖魔鬼怪,说山贼比它们好不到哪儿去。谈到山贼,很早以前有。她父母那辈就有人亲眼见老虎追着山贼跑,还扑了上去,但留了人小命。虎辨得清好坏,击得准目标。

哦,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雨英山及周边地区,特别自嵘山动物园事件后,虎都也许能看到,山贼早绝种。战乱时期反而会山贼遍布,虎还有待考究。等到水姨出生时,治安应已转好,山贼大都被剿,但大众壮胆的需求不减,防贼戒心没有松懈,而孩童是重点保护对象。虎未及图腾,却是有权威的象征。正如我小时候要阅读百篇必背短文,以增广知识;那个年代儿童得找到虎的故事,以得安慰。这是我的推论,未向水姨求证。少小离家,她所知晓的大概也不够充分;但她不随大流去编造,估计是老实人。

水姨先我一步提出回度假村。我们先贴着路边走,再拐入安全的人行土路。临到院坝,她忽然问我抱着的是什么。我小声说网上买的东西,零食。她听后像百般受用。我把盒子往胸口压紧,说是花自己钱在线支付的。她听后很是疑惑。我说要上厕所,加速撇开她,但一进房就冲入自己屋,把包裹塞床底,躺床上平复呼吸。

这是任伯和刘大厨,你是吃着他们的菜考上大学的;这是伍老板老友,你是输着他们钱学麻将的。熟人熟人,认识认识。和前者握手致谢,和后者握手言和。我名义少东家,本质跑腿工,厨房腾腾烟火中打杂,大厅言笑风生间沏茶。任叔问我要网购的零食招待朋友,我摆手,真上不了台面。黄嫂指定我麻将接下,我答应后先去柜台调换零钱。我注意到收纳筐里画册都还在,破烂布偶不见了。为维护店容,情有可原。重回桌边,我咬牙延续败果,无奈错过我爸率爱将巡视,规划未来。我将要下台,毛奶奶轻戳我后背,往我爸那边昂头,你参与?我不行。我将座位让与她,站边上数钱,留点眼神给我爸,此时他们一行人已团聚于会客沙发。手握三百五十块五的小厮,何谈以万计量的大生意。再者,扯嗓子吹捧互夸,拍肩背称兄道弟,我样样不通晓。

既要卖鱼,做鱼吃鱼需先行。师傅做的麻辣水煮鱼基本还原汽锅精髓,可口鲜嫩,汁味饱满;再有红烧、白斩、炖汤,一鹅三吃。都好,也浪费不少,人全顾着敬酒说话。我爸人坐正位,笑没断过,畅谈去年十八间屋全住满、一房难求:麻将台无地摆,吃饭分批次,短客为争车位吵骂。好汉论完当年勇,再红光满面绘蓝图:五年鱼店上山出新,逢景区开放,游客鱼贯而入,必一桌难求。刚听这些话时,我坐立不安,虽知我爸有光辉岁月,但记忆里更多情形是他清仓甩卖羽绒服,送走修理店最后一辆卡车等等。我妈像算好时间,让我到一线去目睹他惨状;要不是他失败概率大,容易被命中。合伙做汽锅鱼后他才走向稳定,现今又在山上跌宕起伏。这些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现在需要酒来控制自己,早点融入这氛围。我爸东山再起,我也该是欢喜。圈圈祝酒,杯杯下咽,口口吐醉气,血流逆着上头来了,抵着头顶向外膨胀,搅扰视线,紊乱听觉,渐渐吃喝均不识味。不过我始终晓得恭喜、赞美、祝福我爸,似锦的前程,是他的。爸,我再敬你一杯。

“妈,我们在山上吃汽锅鱼。”

“几点了不睡?

“我看你爸发朋友圈了。

“他现在出息了,开展新业务了。”

“那你俩怎么还不复”——删除删除删除,拿开手机。已是半夜,我边回我妈消息边与猫打交道。我招手,叫它别贴墙角呆着,有散伙饭,就有重聚餐。它左前脚向右斜方小迈半步,半身置光下,头忽埋忽抬,瞳珠露浑色,黑线掉落得低,将整眼拉抻成大三角,似怨气多于忧,恶意多于愁。我后退,它逼近,动作算快巧,几下迎过来,爪尖藏偶尔不住,刺开绒绒白毛。它上来就嗅闻食物,腿脚不动了,头往碗中戳,后颈纹路展开延长。这回口张得大些,嘴拱得快些,喉头咽得勤些。好,你要饿了,就来偏门品鉴猫粮与好水,别往院子跑。

我手机震动了三下。

“我猜他这回又是一拍脑门决定的!

“他什么时候严谨过?什么时候考虑周到过?你回忆回忆!

“这条读完就去睡觉!”

“他严谨了/他想了很多/相信他,妈”——全删掉。酒宴搭不上话,讨论和调研又无席位,我没任何发言权。我揣好手机,靠近猫。它嘴不嚼了,仰头张口,显几颗锐牙。它要叫了。

嘘!你要严谨,你要周到!那边,对,是草丛。你来时挑最隐秘路径,全方位观察不被抓,遇事不出声响,吃喝享乐不张扬,一切完毕就原路溜出去。偷偷地,悄悄地,不出卖你我,懂吧?它盯着我,愣看半天,大概适应不了我口气的转变。我咂嘴,晃动身子起来示范。直立行走不必掌握,但保持安静机警是夜猫的基本素质。你又有先天优势,不用像我这样踮脚溜走。嘘嘘嘘,别叫!我一直压着嗓子跟你说,看好了,最优选是我所处的这个口子,这么走下去,去你老东家那边最近。别老穿院子引人注意。没人注意。我还没讲完,它短嚎一声,蹬腿跑开,虽没走我的推荐路线,但也没去横跨平坝。我把小碗里的水冲进大碗,拾起地上剩余干粒放进去,再将这些残余一并泼到草丛中去。猫远了,也没跳出来又叫唤,似乎是开了点窍。我小心回屋,轻缓关门。在水池边洗碗时,我感觉自己比平时高出一截,最先以为是酒精上头,后才发觉是脚尖还踮着。

偷摸鬼祟,一时成了惯性。

不必四处寻贼。这些天,我都在教猫做贼。

不是山贼,但至少是只家贼。

我举起握着拳的右手揉眼,姿势如同宣誓:

从今之后,金盆洗手。

没有金色盆子,我认真洗刷手上的碗具,然后回房间,平倒在床上。闭眼后,天花板圆灯留的残像随我的眼动四下弹跳,最后停驻于端头,像猫眼边的黑圈转移到我脸上,演化成一只深色布罩。我翻身朝右,试图入眠。在意识的虚实间,我竟见到餐桌边的我爸的脸,歪扭成小丑般的苦面。没救了!什么都没了!他重复哀嚎,玻璃杯锤桌,酒泼满手背。有救!有!爸!我气喘不止,狂点手机屏幕,敲出一连串字符,发送。早晨醒来时,我收到我妈一堆问号,以回应屏幕上的两个字,“复合”。

我和任叔开车抵达景区大门时,水姨也在。她闲晃,我们办正事。

离我上次醉里见猫已过两天,而水姨连着两个早上又得它光顾。至今日,度假村仅剩五人,我爸前一天一早就跟任伯走了,说和各方沟通,布局安排,预计明早归来。在山下,他们又听闻景区可能提早开放,让任叔打探,我也提出同行。下车后我俩直奔大门,任叔喊了两声“刘儿”,门另侧小房间里出来个眯眼笑的良好青年,邀我们进去。后是一胖老头双手插兜横拐而来,怒声道别谁都往里放!刘儿热诚相劝,老头才左手出兜,指任叔,他进,那位走。刘儿嘀咕没办法,但确实人越少越好。任叔苦笑说这是伍老板家的——那这样的话——我主动让步,没关系,我外面等。任叔遗憾地拍我肩两下,快步通过为他而启的围栏缝隙,进屋,关门。

水姨全见着了,失魂落魄少东家,不被带去山下谈生意,不许进景区议事,无足轻重。犹记大半月前初见时,这小年轻顶着其父所说“我家最高学历”光环,依次接见众客,传递手心温热。如今郁郁不得志,不锈钢栏杆边上打望,形体扭曲,举止奇怪。勤杂工当自己是小老板,水姨已憋不住笑了。她没对我放肆狂笑,边微笑边朝竖板方向走。我下意识捏拳,指甲尖侵入皮肉。束住塑料的绳索今已不在,是好迹象。然后我就那么做了,跑到她与板之间,捏住其中一角,往上提,再提,挥手将其掀起,又小跑后退,临了用力一扯,赤红板面全然显露,闷臭漆味开始挥发。

“雨英山自然风景区导游全景图”。

我丢下塑料,拍手上的白灰。新立牌与我印象中旧图似有不同,点更密,用名更简。水姨不笑了。她眯眼,凑近,右手两指顺着绿色“游览推荐线路一”东行,经望海岩、青竹峰,北上至卫生间时,收手,改换蓝色“线路二”。她五指合拢,向北过雨英寺、铃鹿井,在卫生间分路时选择东北方,通过寒水寨和八角坡,在福银谷处轻扣三下,后退两步纵览全域,欠身伸手在大门图标处快划一道,又抬右臂把手贴回福银谷,像恨不得要把“您所在的位置”那黄星移上去一样。

她朝我招手,虎隐村,是这儿。

真的假的?

大哥以前体弱,我爸妈老带他到这寺庙来。那时淘气,一人跑出去,遇上闪电打雷,他躲到井旁破庙里。以前的井还叫引路井,那虎围井绕圈子,对他张嘴却不怎么叫唤。我大哥手上抱着一家仨竹筒饭,给滚过去一个,老虎不动不吃,他就拿剩的那个示范怎么吃。

虎,在福银谷嚎叫、甩尾,在寒水寨附近匿藏,在八角坡奔跑,在铃鹿井饮食。景区大门前,可立一“雨英山山虎导游全景图”牌子。水姨头偏向我,一撮灰白发飘额前,问我是不是有点失望,从头到尾都没谁见虎擒贼。我猛地摇头,开始有点心虚盗汗。还好水姨神情自然,不像故意引我交代晚上的所作所为。冷静分析下来,孩童所述情节中无捉贼歼敌,我想大概是父母不准许,以免真引起恐慌。只要孩子自信护身符存在,故事目的就达到了。

我说天下无贼,就挺好的。

无是无贼,但——水姨重新仰头,直视面板。大帘揭开,障幕驱散,她抽抽嘴唇,做不出任何表情。她说从前家人和邻里乡亲处得不错,但他们准备下山的时候,确实狼狈。村里人全是眼红的、污蔑的和传播谣言的,大家闹得不欢而散。水姨理好额发,整个人沉下去几分。我跟循着她的目光,从半山出发,向南而行。一道曲折蓝影连点成线,几个小人儿身处其间,在福银谷发愁,在寒水寨旁探索,在八角坡下仰望,在铃鹿井边祷告。一路没有悦耳的名字,充胀双耳的是咒骂与埋怨;途中没有值钱的风景,目之所及是枯枝败柳和残破毛屋。急慌慌走完这程,大都不愿重看过往的挫败。当水姨终于回归时,新大门紧扣锁闭。有更多的话悬在她喉舌边界,吐不出也吞咽不下去,一齐被挤到备选通道,辗转到她眼里,映得正门与山体灼灼发红。

我想要结束当下的沉默,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老掉牙的套话,别想难过的旧事。她摇头,说当时自己小,也没弄明白具体怎么回事,只晓得他们家好几天在赶路。她家其他人后来几乎都没回来过,也不怎么愿意说山上事。大人们偶尔斥责小人,与小孩谈谈虎。她不怎么插得上话,听着记着。我又一次想不出怎么答她,嗯哼支吾半天,硬挤出句可能她年纪很小时也见过虎,但没辨出来。她笑说认是能认的,图画里有贼就有虎,但画始终是死的,有时也会看猫来借鉴。

猫?

白天,与水姨的交锋中,猫在墙角嗷叫,在车底匿藏、摇尾,在院坝对视、奔跑,在车旁饮食。度假村大门前,可悬一幅“水家山猫导游全景图”——

我想我甚至见过它除暴安良。

连续两个早晨,猫在茅厕边出没。两天,猫都是尾巴对着我,而水姨正对着它。第一日我坐在大门东剥玉米,离得挺近。水姨着绿短袖黑长裤,双腿并拢蹲着,身体前斜。她左手抓着怪物玩具三百六十度翻转,右手偶尔掰其手脚。这玩具是个直立的两脚兽,人脸那么长,形态丑鄙。它尖脸酡红,雷公嘴大开,显四颗利齿。半透明左眼微发黄,右眼被海盗眼罩绑束住,后脑一片白烟色,银亮的肩部和胸腹鼓起,四肢和粗尾被涂成乌糟糟的钢青。全身都是坑洼,凸一块凹一块,瘆人得很,也瘆猫。水姨把玩具搁置于人猫之间,猫蹦起倒退几步,着地后打了几下趔趄。停好后,它双腿交叉,收夹成倒三角,后面的尾巴拉得直。水姨有战术,有计划,声音绵绵地哄,别怕,来,过来。猫原地打量片刻,谨慎接近,到跟前也只是头蹭拱,爪碰挠,惊愕消减了,兴致不见高。我手刮得发麻,停下来,转头就是水姨变换的面色。她挤眉,双眼盯得定,不眨不移,全脸皱纹朝中心扭蠕。我起来活动两肩,从高往低看,水姨十指内弯,两手都是半抽空的圆球形,右掐抓尾巴稳定玩具,左先撕划空气,后又一举扣于它头顶,指尖扎入其身,落点从头变到后脊、尾前或肚中央。她鼻腔摩擦出劣质管乐器般的低声,横竖就是来!抓它!坏的!猫更见迷茫。我淘拣好玉米粒,把整筲箕成果先给伏姨,她看后说还要添点儿。我清洁双手,再选几棒新鲜玉米,回到原地时,猫和水姨都像开窍了。她半蹲半站,碎步后行,手中玩具离地腾空至膝盖处。她将它往前抖冲一下,又退一些,换只手再来,口中还是那几套词。猫兴奋得扑腾上去,爪伸来抓打,像认定这怪物是非正义方。我定睛观察,猫身侧多了个朱珂遗弃的布偶,脸和身子干净了,扎起麻花双辫,但依旧绵软无力地平躺在地上。水姨放手,猫完全掌控怪物。它先往边上跑两步,避开布偶,接而侧卧,暗红的口张大,双颊肉绷紧,将圆眼推压成镰刀形。它上下牙齿锋芒毕露,两前爪夹按住蓝手臂,后腿蹬踢不止。第二个早上我一到院里它就这姿势。布偶在场,怪物还是那个怪物,但全身通电启动,独眼放黄光,喉头一通红小灯在闪烁,手脚划动,似在竭力求援。玩具“吱咔吱咔”乱嚎乱哮,猫“呜呜哼哼”低吟怒吼。水姨目光有神,高调称快,好!就这样,继续!

所以猫来这些天,我在教猫做贼。

水姨,是在教猫做虎?

所以从景区大门回来这晚,我在自己屋里听到院子另一端传来的猫叫,就决定起身去看。行至茅厕周围,我拉开外墙旧灯,将手头东西放下,小碗水波光滢滢,大碗佳肴将满溢。我把落地上的两粒饱满冻干捡起,缀在碗中粮的尖上,接而退步至茅厕南墙,就在那儿突见猫影。第一眼是猫尾框廓,先静直竖起,后随它前行左右晃摆,或虚贴或实打在墙面上。靠近光源,它身形毕露,花短毛被撑得更蓬蓬茸茸。它背部前端两块肩头骨交替顶耸,小腿上支起肌肉群,下踏水泥硬地,十分扎实。到灯下,它昂头同我对望,额心凹下四条竖杠,眼尾黑线拉直,眼头下坠,瞳孔缩窄,怨念转为厉色。我再退一步,它就跃起,落地,朝碗那边快跑,尾巴对我。

我调整方位,追上去,同它面对面。猫两耳挺立,脸部几乎贴食物上,一百八十度大开张嘴,把顶层所有颗粒囊括。收口后,它稍扬头,舌与齿高效配合,一卷一嚼,杀伐果断。碗中物沉下三分之二时,它瞅我两眼,嘴歪着不停歇,闲了又拧着身子去喝水。再转回身时,左前爪在碗边缘用劲摁下,大珠小珠散涌而出,它先埋头进碗中挖掘,尔后对着遗落食物一顿横扫。我甚至有些担忧它吃完后惯性使然,会顺势朝我小腿扑来。不过这两个多云的早晨,它獠牙扎进怪物,在其坑洼成灾的表皮留更多印记时,水姨会出来阻止。首日只是劝说,第二天上手抢夺。她盯准时机,等猫几乎不动,就卡住玩具肚腹最宽鼓处,奋力尝试把它拔出。我说不准水姨指甲和猫的齿爪哪方刺入更深,也怕猫会转攻水姨的手,但它没有。猫单顾着死守基本阵地,越对抗它越卖力,只能巧取。水姨先松手,到大厅取走茶几上备好的饭,猫在两选项中迟疑片刻,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是虎,雨英山土生土长、善恶分明、彪悍健壮又不失节制的理想之虎。

我几乎无意识地抓到灯绳,向下一拽,白光一瞬闪烁,如被截断的烟花,一半炸完后,剩了一片阴黑。

夜晚,天台电影的观众从四人变两人。

任叔挑的欧美未来科幻战争片,名字我叫不出。进度条过半,我爸打电话邀夫妻俩去镇上喝酒。任叔走前祝我一路平安。我笑说明早还能见呢。伏姨说任叔是怕他们仨宿醉起不来,但她保证会控好场。

两把空椅的那头,就是水姨。这两日我在避她,还算成功,但有些场合不得不碰面。我想我只要和她一样专心观影,当前的天台也是一个可控的场子。然而我忍不住掏出手机,因为朱珂突然发来消息。我说我们在天台看电影。他问我是不是明天回家。

我说是的,要走了。

昨天,即景区问询的后一日,我爸独自驾车回度假村,告诉我们一切已谈妥,基础装修会很快开始,但还要往山下跑几趟。他抽空回来,一是给任叔他们看进展,二是作为老板跟客人告别、道歉、赔款。我和毛奶奶和水姨,需这几日下山。午饭后,我确认了离开时间。水姨计划搬镇上住,继续等风景区开放,但她儿子坚持过两天就来接她。

电影放映时,母子二人仍僵持不下。

“我儿子执拗得很。”水姨端起茶杯,突然开口。

“也可能是为了……”我的回应被中途卡断。

“算了。其实我可以早一年回来,他们都劝过我回来。”水姨目光从电影荧幕移开,扭头面对山那侧,“景区没关,他爸没病,还能和二姐多处一年。”

“嗯,世,世事难料。”

“现在就剩五哥和我了。”

“您自己也保重些。”

我给自己灌酒,半杯喝下过后,水姨没应答。我不发言,也像她那样朝对面望去,隐约见到安静马路,如一根尘土缝制的黯黑纽带,向后扩展,往上缠绕,缚住景区的山腰。这一带虽无烽火侵袭,但耳边尽是武装车鸣笛、直升机旋翼拍打之声。突然“嘭”地一炸,水姨侧脸一白闪。她两眼闭后睁开,再重新镇定,转头直视正前方。

“蓝屏了。”

“我来。”我前去投影仪处检查接口,东掰西扯,蓝色影像晃动,其上印着的英文提示框弯曲变状。音响仍在播放,电影画面时不时抽跳出来,予人希望又消人念想。水姨伸个懒腰,双手抱身前,离开座位,一人朝山那侧走去。她停驻在天台的栏杆前,面向土坡。

“嵘山动物园那老虎,还没被抓到。”

“是啊,感觉很难……”

“猫也没来了。”她加重说话的鼻音,“你晚上还喂它吗?”

“啊猫?哦对,我之前要喂。猫不错的,比较就是勇敢,就是,不算太聪明,其实也还好。”我对着手中机器瞎叨,外扑火势、外敷疗伤。还好还好,它英勇,它堪称完美。水姨,这件事上,你是成功的。我内心默念,内堵要塞、防局势恶化。

“头回见它,怎么说,还呆愣愣的。”水姨音量提高提亮,“后来感觉变聪明了,机灵了,像心思变多了。”

“变聪明了?”我随手拔了机体侧边一条黑线。

“你平时给它喂的什么?”

“啊?”

“你喂的跟我喂的,好像不同。”水姨多半不会意识到,自己也许正褒扬着他人的养育方式。

如果这也算的话。

我将线重新入槽孔,对面大屏黑了白了又蓝。接下来,我想我可以顺着她的思路,继续说对,选的好猫粮,富含DHA和亚油酸,能有效提升智力。

“等我爸店开了,它天天有鱼吃的话,会更聪明。”

水姨笑出声,说我该留下来给我爸做宣传。我摇头,决定权不在我手。

“那逗猫的怪物玩具,是网购来的吗?”

“这不重要。”

成果可分享,但秘诀需保留。我笑了,水姨大概也在笑。没料到我眼中的贼性,在水姨看来却有价值和意义。我再挨个儿扭了扭线头,投影仪这边画面重显,基本稳定,但网上播放器又卡住了。我走向电脑桌,经过投影镜头前,见自己的黑影实实地印在幕布中的焦土上。眼前的屏幕再度胡乱抽颤,将我和土地横拉纵切,不成规矩方圆。我斜前方的水姨还留在原地,身体放松,昂首向上,四面游走的眼是镜头,终于攀上旁边的斜坡。我前后徘徊,拿不准该先去修理哪边的仪器,唯见原本停顿的画面反映在大屏上依旧呈诡形怪状,但我的影子近光源时长,远光时短,规律地变换交替。我想我完全可以到水姨身后,辅助打光。

所有装备,到位就绪。

“我想知道是什么电影。”我手机震了一下。

“有五几、六几年那么老吗?”再震了一下。

朱珂,你瞧那边的山坡,并非死气沉沉,并非一片沉寂的黑和浩然的空。复杂混合的异形影像,也能发挥出它独有的优势。电影的奥秘,其实从最开始,就很清楚——

聚光灯下的黑影体型小巧,而状貌不定。它先深卷成圆团,又瞬时爆发,一跳坡上,蹬树干跃石桩,终至坡腰平台。它横行直穿,躲过枯藤利刃,刨走荆棘锐刺。临到景区门口,它机敏警觉,张望观察。下方木屋有光,它放慢手脚匍匐爬行,声响轻比落叶。过了这关,黑影放任四肢肆意飞奔,体积随远行渐而膨大,力量更旺,胆魄更足,前行目标锁定东北。去到那儿的村落后,黑影直挺而立,大开其口,哮如惊雷,冰锥般的长齿震慑八方。一度飞扬跋扈的多嘴公及长舌妇蹭着挤着犯哆嗦,败退哀求。它嘴下留情,只驮起八口老小转身南下。再到彩虹门,木屋已无一人,它推开栏杆,即迎四方来客。出景区,放下人后,黑影继续往出山方向快跑,越近新装的房屋,形影越是玲珑。身后一小姑娘紧随它而行,但最终被拉远。夜色稠浓,它行事低调,束紧咽喉不发声,不进院坝扰熙攘往来的食客,匿入角落寻觅鱼肉鱼骨。它勇猛彪悍、明辩是非、未失节制,又聪明、周到、不张扬,它还——

我想它还藏入杂木丛林静候半夜精粮,期望清晨有人互动逗弄。

灯光师调低亮度,摄影师遮盖镜头。纯黑的荧幕闪放出人间百态,喜怒哀乐,忽明了,忽暗了,上演到时长用尽为止。观众翘首以盼末尾的“完”字,却在最后满面疑惑。他们大小眼圆形唇凑成一个个问号,以回应黑屏上模棱两可的年份时间。

朱珂,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晚看的电影。

我们在这里,没有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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