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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俊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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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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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上的千年风华

              

车行至塬下,那庞大的白鹿原影视城郭便已隐约可见。它并非突兀地耸立,而是仿佛从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与绵延的土塬脊线浑然一体。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城墙与垛口沿着塬势起伏,像一条沉睡巨龙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古朴而沉静的光泽。

渐行渐近,首先攫住目光的,是那座巍峨的城门楼。巨大的“白鹿原”三字匾额高悬其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城门楼是仿古的建制,飞檐翘角,黛瓦朱柱,浸染上岁月的沧桑。墙根下,几丛野草倔强地探出头,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诉说此地并非纯粹的布景,而是真正有了光阴的沉淀。

还未及看清城楼的全貌,视线便被景区入口处三尊巨大的身影牢牢攫住——那是三头顶天立地的白鹿,以一种近乎神性的姿态,静默地伫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它们并非温顺驯良的寻常生,而是精灵与神兽,在关中温暖的阳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而又清冷的光泽。雕塑的线条极尽流畅,勾勒出它们修长而矫健的躯干,肌肉的轮廓在光滑的表面下隐隐起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三头白鹿的姿态各异,却又彼此呼应,共同构成了一幅动感的画卷。居中的那一头最为高大雄骏,它昂首向天,鹿角如古老的珊瑚树枝,繁复而骄傲地伸向苍穹,仿佛在承接来自天界的讯息。它的姿态是沉默的叩问,是与古老传说中那只带来祥瑞的白鹿的隔空对话。

左侧的一头则微微侧首远眺,目光所向,正是那塬下无垠的关中平原。它的神情专注而安详,如同一位永恒的守望者,默记着这片土地上的风云流转、世事沧桑。

右侧的一头,前蹄似乎微微抬起,身体呈现出一种即将奔腾的动势。它不像是在逃离,更像是一种引领,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入历史的烟尘,带领来此的游人,踏破时空的界限,闯入那个名为白鹿原影视城的波澜壮阔的世界。

绕过那三头神性的白鹿,便来到了“竹海云梯”的脚下。与其说它是一道交通工具,不如说它是一条架设在空中的、通往另一个时代的静谧廊道踏上第一条自动扶梯的台阶,身体便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缓缓向上。最初的感受是新奇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土地被悄然抽去,人开始以一种优雅的、毫不费力的方式,告别原有的地平线。

扶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分作数段,依着山势,曲折而上这恰给了眼睛从容流连的余地。身侧便是名副其实的“竹海”,风过处,万千青竹随风俯仰,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发出沙沙的、如同细雨敲打树叶的声响。那绿意是沁人心脾的,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将空气中的燥热都滤去了几分。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景致,在视野的转换间不期而至。当一段扶梯行至尽头,短暂踏上连接平台,转身踏上下一段时,眼前会豁然洞开。整个关中平原,便如一幅巨大的、活生生的地图毫无保留地在脚下铺展开来。田畴阡陌,织成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绿毯;远处的村落屋舍,小如积木;蜿蜒的道路,细若游丝。天地变得无比辽阔,秦岭在山岚雾霭中绵延成一道青黛色的屏障。这不断上升、不断开阔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一种仪式感——仿佛我们正在脱离凡尘的琐碎,升向一个可以俯瞰历史的高度。

当最后一段扶梯抵达终点,双脚重新踏上山塬坚实的土地时,竟有片刻的恍惚。回望来时路,那“竹海云梯”静默地卧于碧波之中,仿佛一条白色的丝带。它送我们上来的,不仅是几十米的高度,更是一种心境——一种被荡涤过的、准备好了去接纳白鹿原上所有厚重故事的澄澈心境。

踏入白鹿村,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古色古香的关中民居祠堂、戏台、衙署等建筑,生动地再现了白鹿原小说中的场景。在村中,我偶遇了“白孝武娶亲”的表演,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和围观的人群,让整个村子瞬间充满了生气。

村里,时间仿佛骤然放缓。脚下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亮的碎石土路,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路两旁,是清一色的关中特色民居:土黄色的夯土墙厚实而粗糙,露出里面草秸的筋骨;深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屋顶的青瓦间,长着顽强的瓦松和苔藓,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白鹿村祠堂是村落的灵魂所在这里不仅是“崇宗祀祖”之地,也是族长白嘉轩裁决村中事务的场所。站在祠堂内,我仿佛能听到白嘉轩那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受到乡约族规的沉重分量一股森然、肃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堂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天井斜射下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与之相对的,是村中的戏台。此刻台上空无一人,但它却是最富戏剧张力的地方。这里曾如何锣鼓喧天,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悲欢;也如何曾成为田小娥被批判的“刑场”。戏台,就像乡村的良心与舞台,所有的教化、娱乐、悲喜剧,都曾在此集中上演。此刻,只有风穿过台柱,发出呜呜的回响。

下午的阳光,尚带着几分慵懒,将滋水县城照得一片太平景象。然而,当我一脚踏入那座名为“二虎守长安”的演艺场时,时空仿佛被骤然撕裂。眼前的,不再是和平的仿古街市,而是一座复原的、饱经战火的民国西安城——高大的城墙布满斑驳的弹痕,残破的垛口指向灰白的天空,空气中已然提前弥漫起一股硝烟与尘土混合的肃杀气息。

观众席置身于战场中央,与城墙、钟楼仅咫尺之遥。还未坐定,一声尖锐的枪响便划破了寂静。这不再是被安全距离隔开的表演,而是一场身临其境的、感官的风暴。枪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不再是单调的音效,而是子弹擦着耳畔飞过的尖啸。爆破的烈焰就在眼前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古老的城墙在特效中砖石飞溅,那座标志性的钟楼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特技演员们在这片火海中搏命演绎他们从高楼上纵身跃下,驾驶着摩托车在断壁残垣间完成惊险的飞跃,火药就在他们脚边炸开。我看到“守城士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嘶吼着挺起刺刀,血染征衣;也看到“西安百姓”在绝望中运送弹药、抢救伤员,眼中闪烁着恐惧与不屈的泪光。杨虎城、李虎臣两位将军的身影,在烽火中显得格外高大而悲壮。

当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塬下的地平线吞没,白鹿原并未沉入寂寥的黑暗,而是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具魔幻色彩的时刻。《夜谭·白鹿原》光影秀,正悄然拉开序幕。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如同夜归的流萤,在草丛间、在屋檐下怯生生地亮起。随即,像是收到了某种神秘的号令光之洪流瞬间奔涌而出。那棵见证了无数风雨的老槐树,枝干被幽蓝色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脉络,仿佛一株突然苏醒的发光植物,在诉说着古老的原上秘语。

整片山谷与建筑群,成了光影挥洒的巨幅画布。滋水县城的青砖城墙,此刻流淌过一道道金色的波纹,似有金龙潜游;祠堂的肃穆墙壁,光影幻化出跳跃的皮影人物,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悲欢;而那静默的戏台,则被七彩的光晕笼罩,宛如一个悬浮于尘世之外的仙境入口。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数以万计的灯海。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灯火,而是汇成了一条在地上奔腾的璀璨星河。光点时而如波浪般起伏,时而如瀑布般倾泻,从塬顶流向深邃的谷底。空气中,一支空灵而略带忧伤的旋律袅袅升起,与这流动的光之河缠绕、共舞。

那三头高大的白鹿雕塑,在夜色中完成了最后的“神化”。它们通体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由月光凝铸而成。鹿角上,光点如露珠般滴落,又在空中散作星尘。它们不再是沉默的雕塑,而成了连接神话与现实的使者,在光与影的簇拥下,即将扬蹄奔向无尽的夜空。

当光影秀的华彩乐章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灯光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点缀各处的星星点点时,一种巨大的宁静与怅惘笼罩了四野。眼睛还残留着方才的斑斓,耳畔还回响着那悠扬的余韵。

夜色中的白鹿原,用它最温柔又最震撼的方式告诉我:白日的它,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真实;而夜晚的它,则守护着传说的瑰丽与梦幻。那场关于白鹿的千年旧梦,终于在今夜,被光影重新点亮,深深地、深深地照进了每一个造访者的心中。

发表于《作家文摘》2025.12.19.第28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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