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文/邓德舜
1.
兔年七月,天上双星伴月,土木冲日,水星跑到太阳西边唱戏。我在利州平凡生活,常常深夜失眠,与华为手机聊天。
14日夜半,岳父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明媚的阳光拥进屋来。一位身着鲜花蝴蝶衣裙的女子笑盈盈地说:“爸爸,我是大女儿,来看看您。”随即递上一根金色拐杖,岳父伸手接住,有金光瞬间传遍全身,变成了金色人。岳父惊醒,喊醒岳母解梦。
岳母说:“恐怕是屁股没有盖严吧。”
岳父说:“莫开玩笑,感觉是很久以前失去的那个女儿,活灵活现,就在门口。”
岳母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曾经是还有过一个女儿,可当时只来这个世界晃了一下就走了。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怎么会突然梦到呢?
岳父硬要起床去门口察看,可刚坐起来就摇晃了两下,还咳了几声。问:“身体咋感觉轻飘飘的?”
岳母赶紧把他摁在床上,说:“一个梦就紧张成这样,你不是不讲迷信吗?深更半夜的,摔倒了咋办。老老实实躺着,我去帮你看看。”
其实,岳母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她不由自主走到客厅门口,开门,探头。
门外路灯已坏了很久,但此刻楼道却很亮堂,细看,是如水的月光。
“外面啥都没有,别瞎想哈。”岳母反锁了门,转身回到床前,摸摸岳父额头,无汗,中烧。问:“还有哪儿不舒服?”
“喉咙毛嚯嚯的,有点脚耙手软。”
“我也是。”岳母边说边起身找药。每人喝了一支藿香正气液、一袋抗病毒冲剂和玄麦甘桔冲剂。“没好大问题,安心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次日一早,天气闷热。电话问候之后,我们赶去探望,见情况不妙,拟送医。二老不以为然,还说打死不去医院。硬是又撑了一天,却仍不见好转。大家心里慌了,强行把二老送进医院。
医生初步诊断为重症感冒。二老半笑说没啥大不了的,还牵着手住进了同一病房。
岳父说:“年轻时没有牵手进洞房,现在老了牵手进病房,第一次享受这种特别待遇。”
岳母说:“那些年你当老总,没有享受特殊待遇,这次正好陪你一起享受享受。”
家人们勉强笑了。都晓得二老这些话,不是秀恩爱,也不是说戏言,而是几十年艰辛生活的真情表述。
可谁知道这个第一次,会是最后一次呢。
二老都是八旬高龄,身体每况愈下。特别是岳父,有脑梗和神经痛等基础病,消化吸收不好,身体非常虚弱。上午入院时做了CT,显示白肺达35%。这一关能不能安全挺过去,儿女们都很担心。大家对医院的治疗方案没有话说,但要家属同时照顾好两个病人,觉得信心不足。因此,考虑请一个专业护工来共同陪护。
冥冥之中,仿佛一切早有安排。
入院第二天清晨六点,我们刚刚敲定请人的事,转身在巷道里碰见了她。穿着花衬衫,背着旅行包,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她说:“我叫杨芳,想来护理这个老人。”听口音像是老家那边的,一下子拉近了心理距离。又见她慈眉善目,表述还比较专业,我们就初步同意了。
按照医生分析,结合老人身体状态,估计三五天出不了院。加上请护工没有经验,我们便与杨芳说好,先试用半天,合适再正式签协议。
杨芳笑着说:“没事儿,就按你们的要求来办”。
话音刚落,杨芳便进入病房,把随身背包一放,立即投入工作。
杨芳首先来到窗前:“早上最好打开窗子,呼吸新鲜空气有利身体健康。”
就在她开窗同时,我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秘密。一只蝴蝶潜伏在窗帘上,悄悄观察着房间里的情节。不知道它是早就候在那里的,还是刚从窗户飞进来的,或是跟随杨芳一起闪进来的。
岳母也看到了,露出一丝诧异。“把它请到窗户外面去吧。”她特别说了一个请字。估计是联想到了岳父梦里的那些蝴蝶。
舅哥一边说“别想复杂了”,一边用扇子把它往窗外请,力度从小到大。只见它轻摇翅膀飞到窗帘高处,选了一个点位,定在了那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妻子说:“算了吧,让它待在那儿,就当是房间里一个小小点缀。”
杨芳也轻言细语:“让它留下吧,说不定会带来好运。”她走到岳父病床前:“叔叔好,现在由我来照顾你,哪儿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哈”。
岳父问:“你是护士吗?”
“我是护工,专为你服务。”杨芳边与岳父交流,边动手开始系列操作:轻手调正氧气吸管对准岳父鼻孔;试着把枕头垫高,又取下来垫到他腰部,再摇动扳手把病床升高半截;用温水打湿毛巾,为他洗脸、擦身;把温开水送到他嘴边,配合他漱口;帮他按摩头颈部和全身,手法细腻,力道恰好。观其动作之娴熟,操作之合理,活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超级战士。病房里的眼睛们齐刷刷看着她展示技艺。
岳父说:“这样舒服多了,感觉病好了一大截。”
杨芳说:“舒服就好,说明病毒并不那么可怕,我们一起加油战胜它,然后回家去好好吃好好睡。”
“好啊,你这么好的技术,我有信心,也很开心。”
“开心就好,病会很快好转的”。
“听口音很熟,你是哪儿人?”
“东河边长大的。”
“哪个东河?”
“东溪镇那个东河。”
“原来我们是老乡,近得不能再近了”。岳父有些惊喜:“看来我运气好,遇到了这么贴心的家乡闺女。”
“说明我们有缘分,那您就把我当成女儿吧!”
“好啊,好啊,正好圆我一个梦。”
看到这些情景,我们二话没说,随即与杨芳签订了护理协议。此时,我有一种感觉,这协议像家书,承载着亲人的希望和祝福,又像天外来信,隐喻着未知和玄秘。可谁知道协议只履行了六天。
六天,对杨芳来说或许只是重复的辛苦的工作,而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场与亲人生离死别的煎熬与痛惜。
2.
入院第三天,也是落实护理协议第二日。岳母病情明显好转,胃口也好了许多,可以吃炖鸡和炒菜了。
但令人揪心的是,岳父病情却在加重。医生及时安排做了CT,显示白肺已超过50%。呼吸困难,胸痛加剧,干咳不止,有痰吐不出。最大的问题是神经不听使唤,难以咀嚼和吞咽食物。小便也有失禁。种种迹象表明,他身体已刹不住车,正在滑向深渊。
昨晚头半夜,岳父还算稳定。杨芳在病床边行军床上睡了一个囫囵觉。从凌晨开始,岳父不停呻吟,杨芳一直在旁边伺候。
岳父说:“娃儿,我输了那么多液,吃了那么多药,咋不起作用啊?”
杨芳安慰说:“药物吸收要花时间,慢慢才会起作用。”
“胸口像有铁锤在砸,一股一股地疼,吊不上气来,全身骨头都要散了。”
“别害怕,不着急。我问过医生护士了,等会儿要上呼吸机,感觉就会好些。”
岳父的紧张情绪在加剧。杨芳也被带入了渐渐沉重的压力场。也许类似的压力场景她经历过无数次,也有了适应和自我调节的办法,但这一次特别不同。隐隐约约,她感觉有谁在悄悄说话,似乎在叮嘱她要更加尽心地完成好陪护。
眼前,她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帮助他咳出痰来、咽下食物、尿不遗床。
医生护士说,该用的药都用上了。但病人身体非常虚弱,加上神经系统功能衰退,失能情况比较严重。护理人员要鼓励和帮助他自主咳出痰,实在不行再用设备来吸。食物要坚持自主咀嚼和吞咽,实在不行再喂流质。尿床问题,相信护工们有办法解决好。
杨芳把流程和细节做到了极致。她定时帮岳父翻身。搓热自己手掌,像中医般推拿脊背,再有节奏地拍打,像是在拍击着石鼓。边拍边引导说:“叔叔深呼吸,用力把痰咳出来。”痰到嘴边时,她随即用纸巾帮忙擦净,同时表扬说:“叔叔真勇敢!”
岳父厌食,且吞咽不畅,常有噎呛,有时吃下一口需要一两分钟。杨芳在喂饭前要引导岳父热身,用手指揉捏面颊,教他动舌头、咽口水,做鼓腮、呲牙、张口、咂嘴动作。喂饭时,杨芳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拿着小勺,引导他细嚼慢咽,像机器人一样跟随着岳父缓慢的节奏。喂完饭后,还要引导做几次咀嚼和空咽动作。
小便失禁是个尴尬问题。护士喊给病人垫上护垫。但尿还是会不停地漏,护垫和床单需要不停地换,这样遭不住。杨芳叫我去买来食品保鲜袋,我不明白端的。原来她要用我意想不到的方法,巧妙解决接尿问题。可这一系列事项,病人都很排斥。他蜷着身子,紧抓床单,把自己裹成茧,想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的尊严。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滋味。现场目睹和联想,觉得人活到最后,都是病魔的菜。无论之前多么能干风光,到头来都逃不脱命运定律的劫数。难以想象,岳父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他本是一个讲正统有面子爱干净的男人,事业有成,地位不低,家庭和美,子女争气。可此时刻,在凶残的病魔面前,他已经弱小得没有丝毫能力顾忌自我形象,不得不任由他人来摆布自己的皮囊。
不同于我低能的心理活动,杨芳用更大的耐心为岳父做思想工作:人生来都是赤条条的,澡堂里的人都是赤条条的,手术台上的病人都是赤条条的,再大的官和再小的民在医生护士眼里都是一样,没啥尴尬的,治病要紧。我是护工,跟护士差不多。我们目标一致,要一起努力,相互配合,放下尴尬,这样感觉会舒服些,病才能好得快些。
杨芳的话,像天使的话,岳父听进去了。接下来定时喂水、喂药、喂饭、翻身、洗脸、擦身子、祛痰、换尿袋、讲故事,岳父像返老还童的婴幼儿一样顺从了。
下午四点过,医生查看病情后,安排护士上了呼吸机,同时用导痰器吸了痰。那痰发绿发红发黑,装了半个容器,吓人得很。杨芳积极配合护士操作,直接接触脏污,没有丝毫躲闪。
吸痰完毕,岳父紧张地问:“我的肺是不是烂了?”
杨芳说:“莫紧张,那是你吞咽不好,吃药呛进了气管积痰的颜色,吸出来就对了。”
接下来她又开始讲故事,尽量让他分心忘痛。这会儿竟然讲了一个寓言童话:东河边曾经有一个八十多岁的渔翁,打了一条会说话的鱼。鱼说,龙岗山上有一株神仙树,结满红心奇异果,人吃这果子会长生不老。渔翁摘来果子就开吃,一般只能吃一两个,渔翁贪心,一下吃了九个。结果就从那天开始,渔翁返老还童逆生长,最后变成了婴儿。在浴池里变成了鱼,跃进了鱼池。结果被另一个渔翁钓上来,煮成了酸菜豆花鱼。岳父听着听着就露出了笑容,很多年前他经常给娃儿们摆这个玄龙门阵。
杨芳此时的讲述像止痛药,也确实让他减轻了病痛感。
如此一轮一轮反复不停地忙活,杨芳早已没有了时间概念。一晃就到了晚上八点。
岳父病情表现平稳了些,有精力和家人说话了。家人们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杨芳一头汗水,满脸疲惫,用手捶打自己腰杆和颈部。
“辛苦你了。”舅哥递给她一张纸擦汗,同时递上矿泉水和点心,让她填填肚子。她说声谢谢后,趁机到病房外巷道里歇一歇。
岳父对我们说:“几十年我大大小小生过多少次病,很少去医院,常常自己买点药一吃就好,这一次咋这么恼火?”
岳母说:“你去的还少吗,那些年玩命工作,天天在乡下跑,饥一顿饱一顿,得了肠道溃疡,窝血了才去住院。后来边上班边治疗,反反复复多少年才好转。而这次就是一个重感冒,这才三四天嘛,再过两天自然就好了,有啥子着急担心的。”
“我们俩同时感冒,你已经没事了,我这里还很恼火。看来老天爷对你要好些。”
“因为老天爷知道,我先好起来才有力气给你弄好吃的。”
“我现在只想吃酸菜豆花稀饭。”
“莫名堂,始终忘不了酸菜豆花。要得,明天我亲自给你煮了送来。”
“你病刚刚好转,不要乱折腾,医生不是说你可以出院了吗?先回去好好修养,好彻底了再来管我。现在让娃儿们多跑点路,这儿特别有小杨在,可以放心。”
“小杨护理得这么好,我当然放心。”
“你伺候我几十年了,像超级保姆,太累太辛苦了,该好好歇歇了。娃儿们说了好多次,我们都是高龄了,请个保姆来照顾,我觉得这个小杨不错,你看呢?”
旁边儿女们齐声说:“这个主意好,看得出小杨是一个勤劳本分又细心的人,来家里再合适不过了。”
岳母没有立即开腔。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上个月,她八十三岁生日那天,岳父破天荒当着全家几十个亲戚的面,大着胆子拥抱了她,还亲吻了她的脸颊。很激动地说:“你伺候我几十年了,像超级保姆,太累太辛苦了。我这人不会持家,但我有福气,因为这辈子遇见了你。你像天使一样,包容我,照顾我,特别特别感谢你!”岳母当时不知所措,心里惊诧他突然的言行。而今天他又说这样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她感到紧张和害怕。
妻子说:“请保姆这件事主要看妈的意见。”
我补充:“还要看人家小杨愿不愿意。”
妻子说:“首选小杨,同时还可以通过中介联系家庭劳务服务。上午我已经跑了一圈,有两家可以考虑。二老出院后就安排见面,试用满意再正式签协议。”
岳母说:“不急,等出了院再说。”岳母内心还是很强大的,她几十年的口头禅是“好大一磅事嘛,没得解决不了的问题。”曾经当过妇女主任,在家里也是女皇,她说的话有决定性作用。
一家人在病房里开起了家庭会。岳父静听大家的闲谈,感觉像和谐美妙的催眠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杨芳走进病房。估计老人今晚会比较安静,她想趁机回家一趟,洗个澡,换身衣服。
舅哥说:“这两天把你累惨了,回去好好休整一夜,明天早上再过来。二老和我们做子女的都很信任你。”
“这也是我们共同的缘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谢谢你们的理解和信任。”
杨芳离开后,家人又商议,为减少相互影响,岳母今晚也回家去住。医院里留舅哥值守。其余人都回家休息,保持体力,做好长期轮流作战的准备。
离开病房之前,我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帘上部,见那只蝴蝶还守在那里,像一双眼睛在悄悄眨动。我感觉是天眼在静默值守,用神秘的方式向上线传递着信息。
3
病房里,时间是液态的,随点滴一起流进岳父的身体,仿佛在完成着某种仪式。
上半夜,岳父还很安静。可到了下半夜时,又开始急促咳嗽、呻吟,躁动不安。时不时迷迷糊糊念叨:“她来了。”
舅哥含泪叹气说:“几十年没有梦见过,这次反复梦见,不是好事。”
“她来了,我们那个女儿来了……”两点钟左右,岳父一阵抽搐,表情惊诧。
舅哥说:“来了,这两天一直在旁边伺候你呢。”
岳父睁大无神的眼睛,呻吟着环顾四周。问:“她在哪儿,咋不见人呢?”
我忙说:“这会儿回家去了,明天一早过来。”
上半夜我和妻子回到家,怎么也睡不安稳,两点钟又来到了医院。正遇上焦急的情景。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和呻吟。舅哥叫来值班医生查看。护士配合做了一些处理,打了一针安定。岳父稍微平息了些。但嘴里还是不停呻吟着问:“小杨是不是生气走了,不来了。”“快打电话把她请过来。”“她是不是打不到车,赶紧开个车把人家接来。”
舅哥心里很着急,他和弟弟妹妹没有杨芳那一套专业护理的特殊本领,不能更好地帮助父亲纾困解痛。在父亲眼里,已经没有谁能取代她的作用。舅哥试了几次,想立即给杨芳打电话,请她现在赶来。但又考虑到人家实在太辛苦,两天多不分昼夜地伺候,已经精疲力尽,需要缓冲一下。他不忍心过分折腾人家。
直到三点钟时,在岳父不停的呻吟和催促声中,舅哥终于拨通了杨芳的电话。铃声刚响一次,对方就说话了,“我已到医院,正在电梯里面。”
舅哥一阵欣喜。
我说:“真是心有灵犀。”
说话间,杨芳已到病房门口,气喘吁吁,头上冒着蒸汽。
舅哥说:“来得太及时了,咋这么巧啊,正盼望你来,你就来了。”
“我在家也睡不着,心里发慌,眼皮直跳,耳朵烧,总感觉有情况,就赶过来了。”杨芳边说边打开一个食品袋,“顺路从超市买了两个猕猴桃,听说是从外地空运来的,等下给叔叔喂。”
舅哥说:“你咋晓得的,他最爱吃这个。”
杨芳说:“感觉他喜欢,VC高,润肠。”
这时,病房里散发一股浓烈的膏药味。我眼睛尖,看见膏药在杨芳的颈部贴着。
“你有颈椎病?”
“颈椎腰椎都有凸出,还有糖尿病。不碍事,慢慢治。”
杨芳边说边给岳父翻了身子,准备换尿袋时,突然发现了大便。她一声不响,悄悄收拾干净,然后又用温水擦洗,再换上新护垫。我走过去协助收拾。
她说:“还是我来吧,天天接触这些,心理习惯了,你们可能遭不住。”
我问:“为啥这样说呢?”
舅哥说:“自家的老人,没啥遭不住的。”
杨芳说:“我见得比较多。老人生病,儿女心里很难受。不忍看见这种令人伤心的状况。”
我想起老家有一种税法,人病到出现大小便失禁,说明已经走在最后一段路程。这时候,人会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排干净,因为那是人间的污秽。《三字经》说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是文人秀气的说法。老百姓说得通俗些,人最初的那个灵魂是纯洁的,来的时候干干净净,可抵制不住世间的污染,弄脏了身子。去的时候灵魂反省,用尽最后力气也要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也定位成文人。认为屎尿问题可大可小。说大,可以上纲上线。儿女小时候的屎尿都是父母收拾的,儿女结婚生育后又要为自己的孩子收拾。那么反过来,儿女为什么不能亲自为父母端屎端尿呢。这两种感觉可能不一样,但良心该是一样的。说小,这个事情不算不孝,而是害怕和不忍。因为父母慈祥伟岸的形象在儿女心目中是永恒的,所以不忍目睹其尊严被玷污破坏。说来说去,归根究底是害怕失去父母。
舅哥说:“交给我去扔吧。”
我说:“你扔我扔是一样的。”
杨芳微笑,没有再与我们讨论,而是忙于她新一轮的精心护理。
一会儿功夫,她已满头大汗。岳父说前胸后背疼得要命,杨芳把床头摇上摇下,帮他把身子侧左侧右,想尽了各种办法,而岳父仍然呻吟不止。杨芳用肩背托住岳父的身子,不停地按摩他的胸背。问岳父“这样感觉好一些吗?”岳父迷迷糊糊地说好。然而杨芳手一停,岳父又呻吟不止,杨芳又不停地按摩。期间,舅哥舅弟和我试着替换杨芳,结果被岳父喊停。杨芳又接续上阵,反复同样操作,直到凌晨六点半,岳父才消停了些。
但检测仪上的指标在不断变化。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昨天还在90以上,现在85左右。岳父脸色蜡黄,已经没有多少血色。我靠在床沿,看着吊瓶里缓慢滴着的液体。点滴之间,我隐约看见那只蝴蝶,倒映在输液瓶上的影子。它真是执着,坚守在那里,好像在数着滴答的时间。
护士进来病房说:“按医嘱今天上午要做CT。”医务人员也很担心岳父的病情发展。
越是担心什么,越要来什么。CT结果显示,白肺已经达到85%。医生把家属喊拢说,综合分析状况,病人病情危重,处于半昏迷状态,现在下病危通知书。医生会采取一切有效办法救治,但人大概率是拉不回来了,最多也只是延长一些时间。
“一定要让他少受些痛苦”,岳母哽咽说,“近两年他提过多次,千叮咛万嘱咐,说有一天他到了最后时刻,千万不要进ICU。”因为他曾经看见单位同事,死之前浑身插满了管子,使用电击抢救,肋骨折断了好几匹,很惨,他不想受那样的苦。
杨芳说“叔叔这么清瘦,经不起那样折腾啊。”她一遍又一遍按摩他的全身。我在旁边呆呆看着,感觉她按摩的是一尊树雕,血脉水份正在慢慢蒸发。
4
第五日夜,微风吹进窗来,窗帘轻轻摆动。看窗帘上那只蝴蝶,翅膀随风而动,手足却仿佛缝在了上面,纹丝不动。如此用心坚守,该是一位肩负特殊使命的小天使。
亲人们陆续从全国各地赶回,大家围拢在病床前悄悄落泪。岳父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满屋儿孙,脸上现出欣慰的表情。三岁的重孙女波妞用小手抚摸他的脸颊,喊了一声祖祖。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断断续续地说“乖娃娃,好好读书,将来出息。”小孙子从英国拨通手机视频,他泪湿了眼角,用尽力气说了一句“回来吧,外国的饭,没得中国的好吃。”
杨芳说:“叔叔儿孙满堂,四世同堂,真有福气。”
舅哥说:“父母一辈子帮人不整人,积善积福,我们有今天,首先感谢慈父慈母养育。”
岳父说:“这辈子没啥遗憾的了,娃儿们很孝顺,将来都很好,我知足了。”
大嫂、弟媳同声说:“儿孙们孝顺都是跟你们学的,我们能好,也都是托你们的福。”
北京堂兄妹打来电话,喊他一定要挺住。他热泪盈眶,想起很多往事。大爸和爸爸当年牵着手去当红军,兄弟手足情深义重,而他们堂兄弟妹之间感情也山高水长。弥留之际,他向他们做了最后的告别。
今天,他一直处于半清醒状态,刚才一阵说话又消耗了不少元气,此时再次陷入了昏迷。大家心疼的是,他已命若悬丝,靠呼吸机延迟着生命。在场的人也听懂了他刚才的话意,他要完全放弃了。这是人挣扎了一生最后做出的最难的决定。人一辈子都在修炼生死,生难修,死更不易修。需要全部的勇气来想通想透,大彻大悟,最终方能安下心来,静如止水。
整个夜晚,岳父都在弥留中挣扎。他的每一次呻吟,杨芳都不会放过。她将嘴巴贴近他的耳朵,轻声呼唤叔叔,又将自己耳朵贴近他的嘴巴,辨析他混沌不清的话语。用湿棉签为他擦拭嘴唇,帮他翻转身子,想方设法减轻痛苦。这一夜,杨芳一直坐在床沿,没有完整的睡眠,而是在岳父每一阵呻吟和昏迷的间隙,才打一个小盹。这一夜,岳父像回到了三岁以前,或许他真有遇见了天使的感觉。
第六日清晨。一股来自天堂、地狱和人间缝隙的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它像一种清醒剂,让病房里的人紧张起来。
岳父突然解了很多大小便。这是他最后一次移交给人间的物质。杨芳像给婴儿洗三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舅哥弟媳和我齐动手把物质移送到垃圾桶里。奇怪的是,这些物质似乎再也没有异味,有块状结晶,像深色的玉。或许是来自另外一个微小行星上的结石吧。
岳父突然睁开双眼,清晰地说起话来。而这一说,就是断断续续的半个多时辰。
他说:“我想回家看看。”
我说:“病好了就回去,母亲在家里煮酸菜豆花饭,等着你吃呢。”
“好不了了,我晓得自己该走了。”岳父似乎已明白了一切。听说人离世之前,都想回到自己久居的那个老窝。
岳父念念不忘的老窝,是南坝的老房子。二老在里面住了30年。这是1985年修建的宿舍楼,砖混结构,总高七层,二老住四楼。东西朝向,没有电梯,但挺结实,经受“5˙12”汶川大地震考验,没有出现裂缝。
可它毕竟太老旧了。周围都是新修的电梯公寓,它窝在中间,矮戳戳,黑黢黢,像一栋出土文物。楼中的原住民几乎都搬走了。岳父曾经也有几次搬出的机会,但他总是犹犹豫豫,一直坚守这个据点。真不知道他究竟舍不得这里什么。
“我再没有什么遗憾了。”“我一辈子不信鬼神,一辈子没有害过人,心安理得。”“不给社会添麻烦,不给儿女添麻烦。死后不开追悼会,不请客,把骨灰盒放进公墓里就行了。”“感谢老伴陪我一生一世,感谢儿女们不怪我没钱。”“感谢陪了我这些天的小杨,真像我梦里面的那个闺女。”
岳父突然有精神说这么多话。我想到了回光返照,心里一阵阵难过。
“谢谢老人家,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杨芳眼角湿润了。
岳父把舅哥喊拢,贴着耳朵说:“有两件事要办好,一件是帮我把裤儿穿好,不能光咚咚地走。一件是请小杨留下,希望她继续照顾你妈。”
舅哥说“放心吧,会给您穿好衣裤的,妈我们都会照顾好的,小杨的事我们会商量好的。”
岳父轻轻点头。
这时,岳母提着饭盒进来病房。
岳父说:“我闻到饭香了,是酸菜豆花稀饭。”
岳母说:“说对了,我亲自煮的。”
岳父说:“一辈子吃你煮的饭,一辈子好吃。”
我抱着岳父的脖颈,杨芳用小汤勺喂他。酸菜豆花稀饭,这珍贵的食物,此时于他来说,也只能尝一点汤味了。他恋恋不舍,最后想牢牢记住这人间味道。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汤喝下不到十口。我四肢发麻,坚持拥抱着他。杨芳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汤勺,满头是汗。时不时地说:“叔叔,再吃一口吧。”
这是岳父在人间的最后一顿饭。
四十多分钟后,岳父出了一口长气,说:“我没有啥子遗憾的了。”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在场的人眼睛都湿润了。
我们担心岳母受不住这种情境,嫂子和弟媳硬把她送回了家。
重症检测仪上的各项指标在持续降低。医生说,病人的肺功能已近完全丧失,家属可以考虑准备后事了。大家按先前分工行动了起来。
妻子泪流满面走过来,亲吻父亲的头,哽咽着说:“爸爸,别害怕,安心去吧,那边是一个没有病痛的安乐世界。亲爱的爸爸,我们永远爱你!”
晚上八点十九分,岳父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整个房间都在轻轻抽泣。儿女们商量好了的,不哭出声来。
六天情意深切的天伦时间,仿佛六年,又仿佛最后死别的六秒。病床边没有嚎啕,家人静静以泪洗面,目送老人安详离开。
也是这六天的分分秒秒,我们从心里认定了本家另一个女儿的身份——天使。她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这个平行世界就在郊区,一个平凡的方位。
杨芳泪湿了眼眶。但她没有停歇,更多的事情在等着她完成。她开始从头到尾给岳父擦洗身子。按照岳父不讲迷信的思想,我们没有请阴阳先生来操持。为了保证寿衣贴身,杨芳亲身试穿。七件套,她一件一件地试好,再一件一件给岳父穿上。在她刚刚试穿时,我着实吓了一跳。但冷静一想,她这不仅是有足够的胆量,而且还有内心的至善。她在尽心尽力帮助逝者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包括喂好最后一口水、最后一口饭,聆听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次心跳和呼吸;她也在帮助逝者身边那些悲痛的亲人,防止痛心惜别时的细节失当;她也在鼓励自己,从事的不仅仅是谋生的工作,也是在履行善良天使之责。
在悲伤的空间里,我又看见了那只蝴蝶。我们有好几次目光交流。它扇动着佛性的翅膀,在病房里来回飞了几圈,然后像一只小精灵,飞向了窗外茫茫夜空。
第七日,在殡仪馆告别厅。岳父的灵堂设置庄严肃穆,简约隆重,亲朋好友30余人参加了最后的告别仪式。
杨芳悄悄站在子女行列的最后。她向老人深深地鞠躬。
今天是一个悲痛的日子,我们失去了敬爱的老人。今天还是一个太阳火辣的日子。老人高寿西去,当属白喜。悲伤的葬礼在蕴含希望的光芒中完成了礼仪。
我们擦干眼泪,默默走出告别大厅。外面是那个离不开的、酸甜苦辣的世界。
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在绚丽阳光照射下,我发现杨芳深色的衬衫上,有一种暗花图案。细看,是一种抽象的蝴蝶花纹。这时候,微风吹动衣衫,蝴蝶仿佛有了灵性,慢慢活了,要飞出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