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省城的高铁座票紧俏,王诗只抢到了站票。
“原来考官也有罚站的时候。”老婆故意逗他。
“不就是站着去赶考嘛,我有站功!”
王诗“赶考”,说的是全省税务系统新招公务员,他又被邀请去当面试考官。自取得国考面试考官资格证以来,他已与两三千考生有过面试之缘,这种成就感常令他兴奋,可今天他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锦城东站到了。出站的人们鱼贯而行,王诗跟着人流坐上了地铁2号线。
车厢里人们比肩接踵,大多在低头玩手机。王诗倚靠在车门左边发呆,旁边对着车门玻璃站着的蓝色夹克衫青年吸引了他的目光。青年嘴里似乎咕哝着什么,脸上表情变化飞快。他好奇地又瞥了一眼,俩人目光交集,青年触电似的将眼神缩回,然后又交集,又缩回,第三次交集时,目光才有了超过一秒的停顿。
青年恍惚的浅笑里,深藏着几丝胆怯和焦虑。王诗不由自主观察起来,这是他多年做考官增生的一种习惯。青年刚刚理过发,散着啫喱水的香,头前额的一绺集中白特别显眼。戴着蓝色口罩,穿着蓝色夹克衫,鼓鼓的蓝色背包里,仿佛塞满了蓝色问号。他的神色带着求职者特有的迷茫,这也是一种让家人焦心的迷茫。
这迷茫——王诗最近在另一张更熟悉的脸上也见过——他女儿王澈。女儿学的是自动化,大四不考研,不参加国考,也不找工作,而是和同学创业,说要搞一个香氛品牌。女儿一直品学兼优,他期待的是她继续深造,这搞香氛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更别提他听见女儿在客厅讲电话时,与合伙人就账目产生分歧,还提及到期欠款的事儿。
就在他来锦城前,他们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他把自己精心搜集的公务员、事业单位招考信息放到女儿面前,女儿看了看,推到一边,坚定地摊牌:爸,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当考官,我有我的路要走。
老婆拉他到一旁,一边示意他别说话,一边跟女儿和气地说,你爸是不放心你,创业坑太多,尤其要注意风险和合规,要保护好自己,不该签的字别签,别把自己栽进去。女儿气鼓鼓地回应,互联网拼的是智慧和速度,如果什么都要规规矩矩、四平八稳,黄花菜都凉了。您要对自己的家风有信心,我是成年人,知道孰轻孰重,我的事儿不劳您操心。王诗听了差点心梗,只觉得自己有心无力,女大不由人啊。
正在车厢里叹气,老婆发来一条信息,说是女儿公司产品设计获奖了,王诗犹豫是不是要发个微信缓和缓和,忽见旁边一双老手颤抖着伸进青年背包侧边小口袋,旁若无人似的摸索着东西。
“扒手!”王诗脱口而出,手指提醒青年。青年侧身看了一眼,并未阻止,而是用目光向王诗致谢。
王诗不解。
“我是他爸。”旁边那人赶紧说道。
说话这人,头发花白,戴着口罩,咳着嗽。眼神浑浊,充满焦虑。手部持续颤抖,像有帕金森综合症。王诗心神一颤,莫名想起自己父亲晚年多病仍操劳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他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出华西村地铁站200米,便是王诗经常下榻的酒店,坐落在著名的大学路上。女儿本科就是在这里读的。王诗每次来都有特别的观察和体验。无论是学府里外的学子、长条椅上的观者,还是咖啡屋中的弦律、茶馆里的功夫、小吃店内的味道,仿佛都在诠释着“学而”之风流。街边有一家“学而”抄手店,花样多,味道巴适,王诗最爱去打卡。有时候中午打了不过瘾,晚上还继续,甚至有一天三顿通吃的情况。这听起来真有些夸张。
王诗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见点餐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地铁上那对父子。一天之内两次遇见,也算机缘巧合。王诗朝他们点点头,二人愣了一下,儿子点头回应,父亲随即跟了一下。
接下来的情况有些吊诡。
青年从身上掏出一小包75%酒精消毒湿巾,扯出一张来反复擦拭餐桌,一遍,两遍,三遍,感觉他要把每条木纹里的细菌都擦掉。王诗首先想到了强迫症。青年接着又扯出一张,四遍,五遍,六遍……父亲的眼睛紧盯着儿子机械运动的手势。王诗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隐痛。
“行了,赶紧吃吧!”见抄手送上来,父亲赶紧说道。自己用震颤的手捏紧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儿子“嗯”了一声,快速吃着,边吃边偷看正在观察着他的王诗。
王诗立即转移视线,一边囫囵吞下自己碗里的东西,一边自责不该如此失礼。
去往宾馆的路上,王诗试图摆脱那复杂的眼神与表情,直到进了房间,他还忍不住揣测,青年的举止是因为心理疾病,还是有其他问题?不过,一想到女儿,他又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算是缓解一下情绪。
然后,他习惯性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各种面试资料和课件,这是他经常自我充电用的。这些年,他始终保持着学习状态。持续学习和考场实践,助他成为一名资深考官。他太熟悉考场了,有着丰富的现场体验,在老家是小有名气的专家。不少人慕名而至,陪着孩子来请他辅导,甚至有从几百公里外跑来的。他很乐意帮这种忙,且从不收取报酬。他说“人家看得起我才来找我”。当然,他还有一种想法,就是希望自己积累的考场经验,有一天能为女儿就业使上力。
2
七点四十分,王诗到达考试中心。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机,女儿还是没有回复。
大门口人头攒动,有交警维持着行车秩序,工作人员拉线分出两个通道,考官、考生分别验证入内。考官签到之后需在会场集中统一抽签,随机分配考场。
一些送孩子来参考的家长守在大门口,目光里充满着焦虑和期待,像是在经受又一场高考的煎熬。
王诗径直向大门口走去。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又碰见了父子二人。还是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表情,青年正在四处张望。
父亲先看到了王诗,“这是面试的地儿吧?”
王诗点头,不由得问:“来参加面试?”
父亲诧异了一下,道:“是。”
王诗问:“准备好进场了吗?”
父亲答:“今天先看看场地,明天考。”
王诗说了一句“祝你们成功”。
父亲回了声“谢谢!”感觉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青年在旁边浅浅微笑。
王诗走向考官等候区。
工作人员正在宣读考官纪律:“……突出公平公正,坚持一把尺子量到底……”
王诗心中有数,遵循科学规范公开公平公正的考录机制,是身为考官必须坚守的底线。无论流程多么熟稔,每次赶考他都还是提醒自己,时刻把握好心中之尺。
抽签结束,王诗走入第九考室。
考室是压力场,有全方位监控,还有现场录音录像。进入这种场景,常人心态都会变化。作为考生更是,呼吸会急促,心跳会加快。心理素质极差的,会手足无措,甚至哑口无言。
刚当考官那两年见到这种情形,王诗心里干着急。经历多了,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佛性,常用温暖示意,让考生感受到鼓励。
多年的考场经历,王诗也悟出了一些能帮助考生缓解压力的“道法”。比如“目中无人”,考生感觉考场里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桌子和凳子,面对桌子凳子讲话,自然可以滔滔不绝。还有“目中亲人”,就是考生想象亲情,坐在对面的不是考官,而是父母兄弟姐妹,答题就像与亲人们聊天,自然轻松许多。
王诗说愿把这些“道法”讲给每一个考生。老婆说:“你这像是在推销偏方,偏执的偏。”不过,老婆偶尔亦会把同事和朋友的孩子带来让他辅导。
王诗也曾想把这些东西讲授给女儿,女儿却说您的道法我用不上,因为我不会去参加面试。王诗听了,自然又是郁闷。
面试即将开始,王诗整理好情绪。
第一组考生进场。三位女生在规定时间按照前后顺序轮流作答三道题目,在互相点评、回应环节也都很顺溜,但总体上都不算精彩。按照王诗的评判标准,三人都在80分上下,彼此差距不到3分。
第二组的三位女生。有两个背的是培训出来的话术。话术如雷区。其中一个紧张之下先踩了雷,另一个明知是雷区,却也绕不过去,被惯性带入了套路,回答严重离题。
后面几组也都是女生。王诗不由得内心感叹。常言道女性半边天,另一半天该由男性顶上,而这时考场里的天几乎全是女性的天。
男生啊,你们都去哪儿了?
这个问不仅是王诗发的,也是很多观察到这种现象的人的不解。
当然,男女都可以考公务员,只是比例失衡太多,或许真不利于事业发展。这个情况王诗解决不了。王诗要做考官该做的事。他给每一个面试生鼓劲,他们都是勇毅者。王诗心里清楚,无论男生女生,他能做到的,都是一根尺子的事。
在王诗的尺子里,第一天85分以上的只有二人。
3
第二天一早,王诗到达考试中心时又看见了那位父亲。
他背靠着一棵银杏树,表情比树皮僵硬。一片银杏叶飘落头顶,他没有反应。
王诗从他身边经过,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察觉,眼睛专注地盯着院子里的面试大楼,似乎他使劲延长的视线,找到了一个孔隙,能看见候考室中的儿子。他知道儿子的苦楚,但他帮不上忙。可他这般苦楚,谁又能帮忙分担呢?
王诗虽心怀悲悯,却也没有办法襄助。
作为考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良心行事,坚持一把尺子亮到底,对自己、对每一个考生都讲良心,就是最大的帮忙。多年来王诗常这样提醒自己,虽然也会有心里挣扎的时候,譬如受到偏爱或同情等因素影响时,那尺子像浮在水中央,风拂水面起波澜,尺子也会随波起伏,但绝不会倾覆沉没。
今天王诗抽在第五考室,面试场景几乎是昨天的翻版,王诗一直平准心态,谨慎地使用着同一把尺子。
下午4点左右,剩下最后一组考生。大功快要告成了,考官们脸上有了轻松的笑容。
考生入场,王诗惊讶地发现B考生竟是前两次巧遇的那位青年。今天他换上了浅蓝衬衫、深蓝西裤,头发干净利落,面上欣然微笑。在候考室待了7个多小时后,还能有这种状态,王诗在心里为他点赞。
面试正式开始。
A考生开始回答第一题。
第一题要求考生在一组观点句中选择一句来发表看法,考查的是综合分析能力。
A考生眉目清秀,端庄大方。回答问题思路清晰,语言通顺,简单明了,开了个好头。考场气氛轻松自然。
在听取A考生答题的同时,王诗又特别留意了一下B考生。他黝黑的面孔加上微笑的点缀,自信的目光加上从容的姿态,王诗感到一种微妙的踏实。相信他会保持良好状态的。
轮到他答题了。
“尊敬的考官,考生B开始回答第一题。”青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的选题是,关于税收法治与中国式现代化税务实践。” 这个题目有点大,回答起来有难度,王诗心中一沉,有些担忧。
“依法治税是依法治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高质量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税务实践的重要保障。”青年语言表达有力度,论点表述较为明确。王诗悄悄点头,接下来便是论据和论证的手艺了,王诗估计他会从税收法治对高质量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税务实践的路径、策略等方面来论述。
青年说:“我国的税收法治化进程正在积极推进,但挑战很多,一是……”他突然停顿了下来,一秒……五秒……十秒……他的目光开始游弋,最后停在王诗脸上,满是求救的信号。王诗用目光回应:“别急。”
“一是……一是……”青年开始重复,结巴。汗珠从他额角渗出。十五秒……二十秒……考场里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对不起,考官,我想……”他终于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主考官和蔼地说:“别紧张。”
汗水湿了他的头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重复了开头,再次陷入更长的沉默。拳头攥得死白。
长久的安静中,C考生突然开口:“请B考生注意答题时间!”A考生则轻声说:“放松,加油。”这两句话,像冷水和温水同时泼了出来。
“谢谢!考生B第一题回答完毕。”青年几乎是挣扎着吐出这句话。
接下来,是考生C回答第一题。
她的发挥明显好于考生A。考场形势直接变成了考生A考生C之战,考生B成了一座桥,两人分别在两端发力竞技。
轮到B回答第二题,第二题主要考查考生的计划组织能力。经过几分钟的调整,他气息稍微舒缓了些,但刚复述完题目,致命的停顿又来了。
“我会做一个完整的方案,包括以下内容……一是成立一个工作小组……”然后,空白再次降临。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王诗看到他脖颈上青筋凸起,身体微微颤抖。
突然,一个像蜂鸣般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考场的寂静,紧接着是笔惊慌落地的声音。那支失措的笔滚向考生A,像是一个溺水者伸出的求救的手。B感到无地自容,他想站起来,想逃离,但身上仿佛穿着铁衣裤,死死禁锢了他。
考生A弯腰帮忙去拾笔,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快速起身,将笔递回,轻声说:“没事,冷静,勇气!”
王诗看在眼里,却涩在了心里,感觉像被蜇了一下。估计考场内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残酷的秘密,哪怕听到了那尖锐的声音,但没有人表现出惊愕和厌恶。
青年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起,嘶哑地说:“谢谢!考生B第二题回答完毕。”
第三题,考察要素是交流沟通能力。轮到考生B回答时,青年直接说:“对不起,我想……放……弃。”
主考官耐心地说:“你要考虑好,不要轻言放弃,希望你能完成答题!”
考生B咬牙憋着,从脸部到脖颈逐渐发红,甚至有些泛紫,颤抖的汗珠不停从脸上滑落。
监督员递上一包纸巾,考生C伸手接住,扯出两张递到青年手上。“稳住。”她的话语变得温和起来。考生A说:“我们一个团队,一起努力!”
几秒钟的沉默后,考生B开始断断续续回答第三题,却只断续复述了题目和“我会从法、理、情……”后,再次被沉默吞噬。他用手臂死死抵住桌沿,整个桌子连带着他都在微微战栗。两位女生默默伸出手,按住了桌子的两边。虽然有无声的扶持,但也宣告了他的努力已到极限。
好多秒后,他无力地说,“B考生第三题答题完毕。”
在接下来的点评和回应环节,考生C侃侃而谈,考生A平稳完成,考生B的情况可想而知。
最后,王诗尺子量出的结果是,考生C88分,考生A84分。
他在犹豫给考生B多少分。他相信他肚子里有货,只是由于过度紧张而功亏一篑。
其实肚子里有货、有热爱,也能把事情干好,也是人才。而口才好的,若只是说得好听,干起来不行,或者光说不练,那算是什么才呢?
王诗想,在不影响其余两人的情况下,给考生B80分,全天拉通算,或许他还有机会。可是,按照规则,根据考生B的现场表现,80分是一个违背良心的同情分。给不给这个分,王诗心里挣扎。给,或许能救一个人和一个家,不给,或许能救另一个人、另一个家。那为什么要给同情分呢?除了有失公允,也是一种懦弱的怜悯,考生B会心安理得接受这种施舍吗?同时,其他考官是怎么想的,会打多少分,最终结果未知。王诗最后给了66分。
时间到了,主考官说:“今天的面试全部结束。谢谢大家用心参与。”
三位考生起身致谢。考生B快步夺门而出。
考官们陆续离场。
王诗心潮久久难平,刚刚经历的事情像一场实验话剧,他被动成为了考生,也几乎被考住了。但真正的考官并没有出场。
4
王诗疲惫走出考场。工作人员在忙着收尾,楼道保安还在值守。在一楼电梯口,王诗仿佛又看见考生B的影子,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王诗感觉他的影子在对谁说话——“对不起,我尽力了,我来过了……”
大门处已没有了早晨涌动的人潮,有的是那位父亲依然孤独坚守的背影,他依靠着银杏树干,身体快要成为树的一部分,像一尊灰黑的木雕。
王诗走近,向老人点了一下头。老人没有回应,目光一直紧盯着考场方向,眼眶里憋着浑浊的泪,嘴里念叨着:“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
王诗诧异,来回动了两步,试着与老人说话。老人无力地看着王诗,嘴里继续喃喃自语。原来,他打通了电话,儿子说了句“又考砸了”就挂断了。他再次拨去电话,儿子始终没有接。
老人声音干涩:“当初我就不该走那条巷子……不捡他回来,或许能在个更好的人家,不用跟着我捡……捡……是我想让他考,我说考上就好了,就没人敢瞧不起你了……是我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王诗心里顿掀波澜,想不到这对父子命运竟如此多舛。他靠近老人,想陪他多待一会儿。许是老人也需要倾诉,他无助地点开一条手机信息给王诗看:“老爸,这是第三次失败了。您二十多年又当爹又当妈,捡破烂卖废品养育我,供我读书,望我端上铁饭碗。可我咋这么没出息,一次比一次失败,窝囊透了,真没脸见人。”
王诗一声叹息。他不由得担心起来,这孩子会躲在哪里?会不会想不开做出傻事来?可转念一想,他能够发这条信息,文字不短,情义不浅,说明他还牢记着老人的恩情,应该还不至于走上绝路。
王诗安慰老人家:“不急,让他调整一下心情,等等再打。”
老人还是打个不停。
王诗陪他站在那里,三分钟,五分钟。终于打通了。
“儿啦,你在哪儿?”
对方没有搭话,只有哭泣声。
“儿啦,考砸了没关系,我们明年再考,快点出来呀!”老人的喊声颤抖而嘶哑,渴望着儿子能予以回应。“不想考了也行,大不了我们父子俩一起收废品,照样可以生活下去嘛。快出来吧,我们回家!”
电话一直通着,只有父亲焦急的呐喊,不见儿子回应。
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笛声尖锐刺耳。
老人家身心一紧,目光惊惧,枯枝般的手冒出冷汗,颤抖着猛地握住王诗的手,“天啦,我儿不会……有事吧?”他语速突然变慢,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摇晃着垮到地上。王诗赶紧扶他,“你怎么了?有高血压?冠心病?”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药来,“我没啥事,他不能有事呀,求求你,帮我找找他啊……”
王诗握了握老人冰冷的手:“别紧张,救护车像是过路的。您快把药吃下,就在这等着,别乱走。”他转身跑回大楼,找到保安,说明情况,请求调取监控找人。画面跳跃,最后定格在一个孤独走向消防楼顶的身影。
推开沉重的铁门,楼顶空旷的风灌了进来。王诗迅速扫视,没有青年的影子,他心里一紧,冲到栏杆边朝下看,未见意外情况。他定了定神,然后逐个角落查找。终于,在配电房门口发现了,青年抱头坐在阴影里,像一个即将倒下的棋子。王诗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在想该怎么劝慰他,良久,缓缓开口:“孩子,我当过很多年考官。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某一次考试、某一条路,是人生唯一的门,挤不进去就觉得天塌了。只不过这条路是大多数人走的路而已,大人会觉得这样他们更放心、更稳妥;可人生,是一片旷野,有无数方向,无数条路。有的路平坦些,有的路却布满荆棘。你今天走的这条,或许刚好是你鞋里进了石子、怎么走都疼的那条。你要做的,是停下来把石子倒掉,或者换一双更合脚的鞋,找一条更乐意去走的路。你的父亲,不顾自己有高血压冠心病,就在下面等着你,他等的,只是你平安下去,然后一起回家。”王诗边说边观察着,青年压抑的抽泣声终于漏了出来。他死死捂住脸,呜呜地哭着。王诗松了一口气,耐心等他释放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走吧,你老爸等急了。日子还长,路,也还长。”
青年跟着王诗走了出来。
老人伸出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使劲往自己怀里拉。儿子埋头泣声喊了一声爸。老人忍住涌到眼边的泪水,低声与儿子说话。
王诗悄悄离开,在渐浓的夜色中,身后那伤感又温暖的哭声絮语,与记忆中女儿倔强的脸庞、救护车尖锐的笛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头反复回荡。他责问自己,为什么有些话能和旁人托盘而出,却无法换个角度理解自己女儿?
他拨通女儿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嘈杂的会议室。“澈澈……”
“爸,我这几天在谈事,没顾上回您。”女儿声音疲惫但果断,“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们刚和投资人说好了,用一部分股权置换,先过这关。爸,你的考场有标准答案,我的考场没有,我只能边跑边找路。您放心,我知道公司要长久需要什么。”
电话挂断。忙音中,王诗抬头,夜空繁星如考官冷冽的眼睛,人间灯火则参差明灭。他打开手机,看着女儿微信头像——那是她品牌的Logo,一株在钢筋线条中生长的藤蔓。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未发出的字,重新敲下一句话: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退路。
——本文首发于《税收文学》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