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离开时间太长了,所以,我对武冈的山,武冈的水,武冈的美食,既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现在我正穿行在古城的街巷里,我感到,自己呼吸的并非空气,而是一种被漫长光阴反复熬煮的、沉郁的香。这香气有重量,有颜色,是酱色的,从老旧的窗棂、光润的石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城池温柔地笼罩。我明白,这是卤味的魂。
武冈人将二十几味草本,连同说不清的岁月秘籍,一并投进深不见底的卤锅。火要小,心要静,像道士守着炼丹炉。那咕嘟的微响,不是烹煮,是时间本身在低语。卤汁越老,故事便越稠。几只铜鹅麻鸭,在这样深不见底的陈卤里浸浴、晾干,如此反复五遭,方称得上“五卤五香”。当我撕开一块卤鹅翅鸭腿,那深褐色的肌理在日光下泛起琥珀般的光泽,我咀嚼的,仿佛已不是禽肉,而是被浓缩、被物化的一段旧时光。
它曾经是“世之名鹅”,在明代沿着驿道,摇摇摆摆地走进皇家的食谱。如今,这尊贵化入寻常百姓的陶瓮,王者之气散作满城平民的暖香。卤,是武冈人与时间达成的一种和解协议——他们以极大的耐心,向流逝索取永恒的味道。
然而,武冈的滋味图谱里,不只有时间的沉静,更有生命的炽烈。这炽烈,当属于血浆鸭。它是一道关乎“当下”与“新鲜”的极限祭礼。厨娘必须与时间赛跑:鸭血离体,需以盐或醋急速挽留其液态的生机。炒锅猛火,鸭块在沸油中爆出焦香,米酒淋下,“嗤啦”一声,是烈火与鲜肉的对撞。待到火候臻至巅峰,锅离灶,方才将那碗不安分的、暗红色的生灵徐徐倾入。滚烫的鸭肉是唯一的祭坛,滚烫的鸭血遇之瞬间凝结,化作一层细密馥郁的酱膜,紧紧拥抱每一块肉身。这道菜不容等待,不容回锅。它必须在一口气里完成从生到死的蜕变,又在食客的第一口咀嚼中,完成从死到生的味觉绽放。
相传这粗粝又精妙的结合,起源于一场古老的盟誓,是热血误入饭食的意外。我总以为,这传说道破了本质:血浆鸭里,奔涌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赤诚的生命力。它不似卤味的迂回沧桑,它是直接的,滚烫的,是武冈人脾性里那团爆香的、泼辣的火。
若说卤锅是历史的深潭,炒锅是生活的烈焰,那么,铜鹅的叫声,便是这片土地上最空旷悠长的回响。我去过邓元泰镇的鹅场,那景象令人留恋忘返。赧水河边,麻白相间的铜鹅,如“天上飘落的云千朵”,挤满河湾。它们的叫声,确如敲击铜锣,嘹亮、钝重,带着金属的质感,一声起,百声应,在山水间荡开。这声音,宋代诗人陈与义便听过,他诗中写的“清晓持竿看牧鹅”,与此刻我眼前的画面,隔着千年叠印在一起。那养鹅老翁笑道,它们每日里不过是“无所事事,吃喝玩乐”。我却被这“无所事事”深深撼动。在一切都被驱赶着“有用”的时代,这群生灵的存在,仿佛一种古老而奢侈的“无用”。它们为一声欢叫而叫,为一池碧波而游,肥美的身躯里,存储着阳光、水草与毫无目的的快乐。它们的价值,最终在卤锅或宴席上被定义,但那畅快的嘶鸣,那展翅拍水的恣意,才是它们献给这片土地最真实、最朴素、也最让人回味的人间美食。这叫声,是古都梁未曾喑哑的元气。
我的追寻,最后抵达一处微末的起点:稠树塘欧家的豆腐坊。这里弥漫的气味,与卤香、鸭血的浓烈截然不同,是一种清甜的、带着水汽的豆腥味,仿佛雨后苏醒的土地。这种豆腐的制作,是一场寂静的哲学。黄豆,这最质朴的种子,在清泉中浸泡得饱满,于机械磨的缓慢吟唱里化为乳汁,再经纱布过滤,卤水点化,方凝脂如玉。我看工人们劳作,步骤分明,不疾不徐,像在进行一种庄严的仪式。最让我着迷的,是那锅点完豆腐后余下的“酸浆”。在别处,这或是废弃之物,但在这里,它被智慧地引向另一段旅程,此种“酸浆”物,成为腌制泡菜的绝佳引子。而豆渣与菜叶,又返归农田,滋养下一季的生长。一粒豆,在这里走完了一个完美的圆。它从土里来,经过手艺人的手,化为食物,余下的部分再度回归泥土,孕育新生。这哪里仅仅是一门手艺?这明明是一个“资源—产品—再生资源”生动循环经济的寓言。豆腐的细腻、洁白与素净之下,蕴藏着东方哲学最深沉的奥义:顺应,循环,生生不息。它让辉煌的宴席全都落回到土地宽厚的基础之上。
虽然我离开武冈几十年了,但我依然忘不了家乡的这些“见到就流口水”的美食。在离开武冈古城的前夜,我又漫步于修复后的西直街。灯笼映着黛瓦,身着明制汉服的少女衣袂飘飘,刹那间确有穿越之惑。可当一阵风起,将那复杂的、层叠的香气——卤味的陈厚、隐约的辣意、豆品的清芬,混合着送到我鼻尖时,我仿佛快走不动路了。
这座城从未真正活在过去的标本里。它用一种更精妙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它将历史,卤在了深沉的味道里;将热情,爆炒在鲜活的血液中;将旷野的呼唤,蓄养在铜锣般的啼鸣里;将循环的智慧,点化在最洁净的豆腐里。我,一个飘泊异乡多年的纯武冈人,用口舌与心神,阅读了这部用滋味写就的、活着的城志。我不是在品尝食物,我是在时间里打捞一片地域的灵魂。而这灵魂,此刻已与我自己的记忆和感受,悄然卤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