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有关（组诗）

　 一碗米饭

小时候家里穷

母亲蒸煮红薯时

总在锅里蒸一小碗米饭

这碗米饭不是给母亲吃的

也不是给我和姐妹吃的

而是给五岁弟弟吃的

因为他最小，身体

也长得羸弱瘦小

我们只吃红薯

弟弟看我们吃红薯

他说他也吃红薯，不爱吃米饭

米饭留给母亲吃

母亲捧着这小碗米饭

走进厨房

眼泪扑簌簌流下

过年

那时候过年要比现在热闹

我们穿上母亲缝制的新衣服新鞋

挨家挨户的窜门走亲戚拜新年

回到家里衣服裤子兜里

塞满了瓜子、花生、糖和喜悦

好像我们是这个世界上

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母亲从早晨开始

便忙着杀鸡鸭、打糍粑、煮腊肉

蒸烤香甜的米酒

还要扫房子、浆被褥、洗窗帘

把陈旧了一年的日子

从里到外清洗干净

夜深人静时，忙碌一天的母亲

才空闲下来伸一下腰

就像墙角迎风摇曳的白腊梅

头顶开出一簇簇

灿烂的白

抽纸

挂在墙上的抽纸

来人路过抽走几张

来人路过又抽走几张

不到几天时间

一沓上千张的抽纸

硬生生被抽完

如同母亲的乳房

姐姐到来时咂两年

我到来时咂两年

弟妹到来时又咂几年

十年光景不到

母亲的身体

被我们姊妹咂空了

喊妈

每次去公园散步

总能听到

有人嗲声嗲气地喊妈

也总能听到

那妈会亲切地应答——

唉，妈在这里呢！

有一次天色近黑

我独自一人在金岭公园走

趁周围没有人

试着轻轻喊了好几声妈

但没有一次妈应答

我这才意识到

自己已没妈

快十年了

目送

每次坐车

回工厂上班

我都看见耄耋母亲

趴在窗台上

用目光护送我离开

我装作什么没有看见

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怕一旦回头

再也走不了

编草绳的老人

坐在土墙根下

与零乱的稻草纠缠一生

像变戏法一样，她把这些稻草

变成一根根草绳。再用

这一根根无骨之绳

牵牛哞，牵山羊咩咩

捆稻草，绑柴火，拢玉米杆

捆绑自己一生

一生哪里都没去过

父亲最后用她编的草绳

与棺材绑缚一起

把她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