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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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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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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酒碟

天水人好喝酒,几个爷们凑在一起,酒虫便在他们的舌尖上、味蕾里蠢蠢欲动起来。喝酒自然需要菜,而菜自然离不开凉菜,于是各种各样的凉菜,如凉拌黄瓜、红皮水萝卜、花生米、卤牛肉、酱猪蹄,应有尽有,全都端了上来。凉菜上齐,酒客们陆续落座,几杯小酒下肚,便开始亢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口吐莲花,划起拳来:“一心敬”“哥俩好”“三星高照”“四喜来财”“五魁首啊”“六六大顺”“七个巧呀”“八仙过海”“快喝酒呀”“满堂红”,几番狂轰乱炸,人人喝得面红耳赤。不服气的,索性脱掉外套,穿件背心,接着划,喊声、笑声、骂声、划拳声,抬起一座屋子。

在天水,待客的最高礼遇,不在菜品的好赖,而在一碟清爽玲珑的“酒碟”,当地人称其为“天水酒碟”。这名为“碟”的凉菜,其实是天水饮食文化的智慧结晶,专为佐酒而生,其妙处,正在于食材的朴素与搭配的匠心。

天水酒碟的食材,恪守“三碟九样”的古意,分门别类,其中自有乾坤。

肉食碟是风味的基石,取本地精华。首选陇上腌土猪肉,肥瘦相间的后腿肉,经花椒盐慢腌,再以风吹晾晒,放入锅中文火慢炖,捞出锅,放凉切片,莹润透亮,咸香中萦绕一缕山野清气。猪肝、猪心卤制入味,口感醇厚。若逢年过节,更少不了自家腌制的香肠,肉粒饱满,蒜香与酒香交融。

素食碟则见刀工与调味的心思。胡萝卜、水萝卜绝不敷衍,常切成细丝或削成薄片,在醋酸与白糖的浅渍下,脆爽开胃。焯好的菠菜、芹菜段,碧绿可人,只需细盐与胡麻油一点,便是满口清香。嫩黄豆芽、手撕甘蓝,各自保留本味,调和肉食的丰厚。

水果碟则是点睛之笔,依时令而变。秋冬是脆甜的雪花梨、红艳的苹果、柑橘;春夏则换成沙甜的西瓜、黄河蜜、多汁的本地籽瓜。偶尔点缀几颗晒干的沙枣或新疆葡萄干,平添一抹坚果的香气与嚼劲。

制作一桌地道的“天水酒碟”,是慢工出细活的事儿,需要一家之主妇来完成。制作前,家庭主妇须先清水洗手,把买来的食材一样样洗净沥干,放在案板上备用。

肉食需提前一日腌卤妥当,放凉才能切出整齐薄片;蔬菜水果务必新鲜,清洗后需彻底沥干水分,确保入口爽利无生水味;刀工见真章,肉片要薄而完整,胡萝卜、水萝卜丝需匀称,水果块大小适中,便于取食。如用雕花装饰,则雕花不为炫技,只为增趣,体现“看菜”的雅致;装盘也有秩序,传统多用粗瓷三拼碟或九宫格漆盒。荤素果分区明朗,色彩交错,中间常以香菜叶或枸杞稍作点缀,切忌堆叠,务令每样食材清晰可辨;灵魂在蘸汁,天水人家各有秘方。头道胡麻油泼入蒜末、辣椒面,激出焦香,再兑入陈醋、酱油,少许糖与盐调和,最后撒上香菜末。这碗蘸汁,咸、酸、香、辣层次分明,既能提肉鲜,又不掩蔬果清甜。

酒碟上桌,荤、素、果味各显分明,又因同蘸一碟而滋味交融。它不夺酒香,只以清爽唤醒味蕾,更以丰富层次衬出酒的醇厚。席间人举箸分享,划拳起落间,一筷肉,一筷菜,再一口清甜的瓜果,不多时,满满的几盘酒碟便见了底。

酒酣人散,有人脚步踉跄,扶墙而归;也有人未至家门,便抱住路边的电线杆呕出酒来;更有人刚进屋就倒在床上,吐得狼藉满地,挨了妻子一顿数落,自己却早已沉沉睡去,浑然不知。

如今风气已变。自中央“八项规定”施行,拼酒的人日渐稀少,以往贪杯易醉的,也多戒了酒。任凭谁叫,也不愿再赴那样的场合。有人还笑谈:“得感谢‘八项规定’,它救了党,也救了自己。”

拼酒之风虽淡,“天水酒碟”这道传统美食却从未衰退。每逢节庆,家宴席上打头的凉菜,依旧是这长盛不衰的滋味。它仿佛已渗进天水人的骨血里——方寸碟中,流转着一代代待客的诚恳与暖意;寻常食材里,藏着一地人最踏实、也最温暖的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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