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的回忆

寿春藏书仍在,北边何处寻范群？

周寿铭，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来源于祖母2009年夏天偶然地讲述。她对周先生的记忆也不深，零零碎碎的讲述，无从考证，更难觅踪迹。后来经过我系统的了解与调查，脑海中才渐渐浮现出范群先生大致的“模样”。周先生于1984年12月23日在北京逝世，此时距离我出生还有整整20年。我今何以为其叙写传记，无非是拿出那份对前辈的尊重，以他人回忆中的回忆，还原周先生的精神风貌，续写其奉献地磁事业的无悔人生。

2023年10月3日，我于旧书摊中无意得到周寿铭先生写给中国著名光学仪器专家、中国光学仪器的开拓者赵元先生的一封信，后经文先国先生翻译，内容如下：叔刚吾兄：在京曾上芜椾，想邀青及。弟以文化部仪器工厂一时不易实现，于三月初来此工作。东北科学研究所系接受伪满时代的“大陆科学院”，经过两次战争，破坏殆尽，现正极力恢复中。物理研究室在本年一月成立，设备非常贫乏，地磁方面更加少得可怜。这方面系弟负责。因为向国外订购图书仪器，暂时不能到达，现已设计自制一具磁力仪，交本所仪器工厂试制。因为没有圆刻度机，不得已利用旧经纬仪的水平盘，（在市上买的），盘的直径只有17CM，所以线圈的半径只能在10CM上下。不过这次的仪器工厂的技术和设备有限，有些东西不能做。如磁镜组，水晶丝等。水晶丝已函托光兄代制，方镜不知山大工厂有磨玻璃设备没有，所以拟请吾兄在沪代为磨制（问张香亮兄星星公司有此设备）。兹奉上图样，务希于五月中旬制好寄下。同时，仍请镀银，装磁针、挂轴等。用木盒装好付邮。校正工作，信寄到后再做。需费若干，请先估价告知，即当随奉不误。但请先制，不必待款寄到后再开始。本室光学部门拟购【恒偏向分光计】（Constant deviation spectrometer）不知前物理研究所仪器工厂所制的当有现货否？这里光学部分系由室主任石井千歌（日本人）领导，内分物理光学和光学机械两组，很想两面同时发展。

此间当局很希望龚师来此短时间指导物理方面和工厂方面怎样发展的方向，龚师回信云，可能于六月间与中国科学院东北考察团同来视察，以便了解此间情况。吾兄能来此一游否？在京时中央文教委会有意请龚师到昆明去视察，龚师亦有意请一同前去，现在不知有所决定否？

此致

敬礼

嫂夫人暨汉弟总此问好附图样一张

弟周寿铭顿首

一九五0年，四，廿0

一张泛黄的信笺，跨越七十三年的光景，由沪入赣，漂洋过海，落在我的手中；儿时记忆中的周范群，墨迹与图书也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家乡，藏在他至友后人的书边。落叶归根是他的最终归宿，想来范群先生泉下有知也不无欣慰；情系家乡，讲好先贤故事，使其被后人所铭记，是我穷其一生的心愿。

藏书大家陈子善先生说过：“签名本和手稿都是尚待发掘的宝库，每册签名本或手稿，都是一个故事：有的让人笑，有的让人落泪。它们承载的，是一次邂逅，是一个个有趣或感动的故事，是作者的手迹，那些都是敬爱的先生们留给读者的纪念和馈赠。”因为爱书，我与文字结缘，因为藏书，我懂得创作之艰，更懂得以朴素的文笔记录我易逝的青春和成长的人生。生活不止柴米油盐，细细体会，却生出无止境的韵味。当然，也成就了我与周先生的不解之缘。

周寿铭，一个注定在中国地磁史上流芳千古的名字，伟大的先贤人物。经由青岚湖水哺育的优秀儿女；进贤一中德行最高，学历最高，成就最大的通才校长。

在江西历代人物辞典第539页中，我找到了有关范群先生的介绍，短短的204字，概括了其为中国地磁事业奉献的一生，叙述其在中国地磁界开创者和奠基人的伟大地位。介绍如下：

周寿铭（1901—1984）字少敏，号范群，进贤人。192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先后在南昌第一女子中学、第二中学、武汉大学物理系、江西省立第八学校、暨南大学任教。1935年应聘到国民党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南京紫金山地磁台工作。1945年任进贤县立中学校长。新中国成立后任长春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机电研究所地磁组组长，中国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1950年1月，应刚刚成立不久的中国科学院的调任，周寿铭先生北上东北长春，作为中科院东北综合研究所长春地磁组组长（后来改为地磁台），直接领导和参加了长春地磁台的建设。这是中国人除国民党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地磁台后（该台因为抗日战争实际未完全建成）真正建成的第一个地磁台，而且是永久性标准地磁台，具有标志性意义。从中也可以推测，当时的中科院是看中了周寿铭先生曾经参加建设南京紫金山地磁台的阅历。后来，该台成为中国地磁台“老八台之一”。八大台中除外国人建设的上海佘山地磁台外，都在长春地磁台之后。

1958年，周寿铭调回北京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系该研究所研究员。同在这里工作的还有陈宗器研究员、陈志强副研究员、吴乾章副研究员。在中科院期间，周寿铭先生还参加了河北红山地磁台工作。

从1958年至1984周寿铭先生离世前，他都在为中国地磁事业奉献余生，甚至带病加班，为中国地磁科学培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后来也都成为中国地磁事业的中坚力量），以上所述，都无疑奠定了周寿铭先生中国地磁科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的伟大历史地位。

2024年6月15日，我进京看望周寿铭先生长孙周建春老师（北大附中毕业、昆明知青）及军界乡贤雷海基老师。那时北京天气异常炎热，周老师却仍以古稀之龄坚持去车站接我，深情厚谊，终身难忘。在中关村周宅的几天里，我眼界大开，不仅在周老师的热心关照下品尝京味小吃，满足肚腹之欲。饭后又于燕园旁漫步，夕阳照耀的未名湖波光粼粼，风吹岸边柳树，似艺伎舞动，霞光下的博雅塔，炫彩夺目，古韵盎然，满足精神境界的享受。夜晚，我有幸得见周寿铭先生遗留下的手稿及其藏书，尤以《中国地磁史》未出版之手稿最为珍贵。周寿铭先生手稿数量之多，涉及之广让我多次发出；“通才啊，通才”的感慨。面对我的感慨，其长孙周建春老师却总说：“可惜在《中国地磁史》没有完稿出书”。这对中国地磁史而言是个巨大遗憾。这也说明，周寿铭先生才是那个堪撰写中国地磁史的权威人士。周先生算是个杂家，手稿涉及地磁、物理、文学、红学、太极、俄文、日文、英文、翻译、哲学、养生、天文等等12个方面，让人叹为观止。

其附和友人的诗文毛笔书抄作品，我曾发于广州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熊绍庚教授观摩。熊教授是著名书画家，其出版的《书法教材》从80年代至2024年5月连出五版，一度成为高校书法教材。就是这么一个著作等身，荣誉等身的书画家，看到周寿铭先生的手稿后也是异常激动，以先睹为快为幸，一字一句翻译作品内容，连夸书法写的极好，和诗写的极好，对仗工整，古文功底非凡。且是一个理科生能写出这么好的诗书作品，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短短51秒的语音，体现了一个当代进贤乡贤对前辈先贤的无限的敬仰与深切的缅怀。

2024年7月4日，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日子。上午平淡无常且寡味，天气炎热，似乎也算不上是个好日子。中午，杨群华先生突然电邀，想去周寿铭先生的故居罗溪镇老北边周村看看，正好我跟着去一饱眼福。老北边周村，古建雕花遍地，无人重视，我却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在周寿铭先生侄孙周重新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周寿铭先生的旧居及周寿铭题写在祠堂门口上的“姬衍西滨”四字楷书郭子仪拜寿图八字门楼，断壁残垣，濒临倒塌，凉意瞬间又涌上心头。而后又在周重新带领下拜谒了青岚湖畔，枕水长眠的周寿铭先生及其二位夫人墓地。

许是时值炎夏之盛，往谒先贤之莹；入其生长之村，观建筑之雕纹，深服古人之匠心的虔心打动了他老人家。傍晚时分，一道霞光从老北边周村发出，随后我们留下了那张霞的珍贵照片。我们上车离开，紫色霞光却也在慢慢消失，同行四人，皆叹其不已，互问，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种祥瑞否？回答自然是没有。

可能有人不相信，认为我在给文章蒙上神秘色彩，加入迷信思想，但我只想说，我相信科学，对于文章，我比对人更加严谨。不信，也请尊重。

缘，妙不可言，无法解释，难以释怀，多少轶事，又在那进贤城域，上演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