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永远都开始和结束于一个瞬间,或者说,一个隐喻。公主的故事开始于魔镜的一句低语,结束于一个吻;英雄的故事开始于一次远征,结束于一把断剑。隐喻的力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一个眼神就可以开启和了结一段关系,一个词语就可以获得或者失去一个地位,这些都是难以想象但无比真实的事。
因此,总有一些人,会花上一些时间,去执着地寻找那个隐喻。他们有时候能满载而归,但更多时候是无功而返。
李艺的故事,也开始于一个意向,或者更直接地说,一个梦。黄昏的时候,他从梦中醒来,长长地叹气。他的目光并不聚焦于任何东西,只是直直地投射在正对面灰色的天花板上。
他在回味那个梦。这个梦太美了,以至于他无法动一下,说一句话,否则那个梦就会立刻彻底消失,连一点点氛围或情绪也不会留下。因此,他小心地、一动不动地躺着,然后一点点回忆着。
在梦的开始,他在一幅画中,画中是美丽的世界,是清新的世界,是和谐的世界,是梦的世界,让人沉醉其中。忽然,他抽离出来,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作品。他立刻断定,这是他一生中仅此一幅的画作,从用笔,到色彩,到造型,无论什么角度都无懈可击,无可挑剔。并且,最为珍贵的,是那种自然的美感,比静物石膏多一份生动,比照片视频多一份婉约,总而言之,是人类智慧与自然之美共同署名的作品。他长久地陶醉其中,目光反复地扫视那些他最满意的部分,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不在乎它有多值钱,”李艺想着,“只是,这很可能是一生中只能有一件的作品了。太美了。”
半梦半醒间——也就是说,他的一部分意识已经察觉到了这是在梦中——李艺努力记住那个画面,那个绝美的画面,想着等醒来去尽量再现它。然而,他越是努力地、急切地扫视,那幅画消失得越快:先是颜色,再然后是形体,最后连承载的意象都完全消失,只剩下“画”本身这个概念。李艺的意识也缓慢地回到了现实,只剩下一缕怅然的情绪,缠绕在他身边。
他努力回想。然而,他只记得自己画了一幅如此绝美的画,却再也回想不起画面的内容和画的本身了。夜色逐渐暗沉,余辉从房间中溜走,他一动不动,仿佛那些写生用的塑像。
灵感的到来永远是忽然到来,忽然离去,不可捉摸。如同一缕风,只能体验,然后尽量再现它,却永远无法真正的留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和梦是一样的: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梦的首要目的是体验,而非反思。李艺在梦中经历的也正是如此,他体验了梦,体验了画出一幅绝美画作的事,但他无法留住那种经历,也无法反思那件事情。
李艺只记得一个东西,那就是“蔷薇”。什么样的蔷薇、为什么是蔷薇、蔷薇与画面整体的关系、除了蔷薇还有什么,他都毫无印象了。“那么美的蔷薇,如果我看到过,总是能回想起来的。”李洛自言自语,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两周没有出门了。不说蔷薇,连花的概念,他都已经淡忘。他的大脑空空如也,迫切地需要“进食”,来化解无聊空虚的“饥饿感”。
李艺爬起来,跳下床,把一地的画纸扔到一边,把未完成的画作扔进垃圾桶。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母亲正在炒菜。“出去?是去图书馆吗?”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母亲大声对推门的他说。“嗯,不回来吃饭,留饭就行。”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提高嗓门回答。
其实并不是。李艺只是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至于到不到那里,他自己也并不确定。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要做,人们忙得连自己的事都顾不全,因此也不太在意他人,更不提蔷薇了。然而,李艺却注意到了蔷薇。那是一户人家的墙角,用一个陈旧的深绿色的陶盆装了棕黑的土壤,养着的三两枝蔷薇。李艺从这条路走过不下百次,但之前却从未注意到过它。他走过去,蹲下来,那鲜艳的花朵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中那么单薄而普通。然而它是蔷薇,是花,是无人注意的盛放的花。它固然不是李艺梦中的那朵花——实际上李艺也并不认为自己能找到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花——但也有自己的美。李艺凝视着它,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从那以后,李艺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尽量多的寻找蔷薇,无论是什么样的。他看到花圃里千篇一律的蔷薇,看到卖花的婆婆筐里与其他花挤着的蔷薇,看到男孩抱着的一捧花中平平无奇的蔷薇,也看到人家阳台上一枝独秀的蔷薇。所有的蔷薇都无比相似,但也都有所不同,至少对于李艺来说是如此。他总觉得,这些花受人们的情绪、自己的情绪和环境的影响,在“蔷薇”这一名字下开出了自己的风采,有的怒放,有的半死不活,有的婉约,有的莫名让李艺觉得它很忧郁。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过于敏感,以至于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了花上,但他想,如果不是这么敏感,他也不会画画,或者这么执着地追求那朵蔷薇花了。
在我看来,所有的艺术其实都是这种敏感与细微差别的体现。同样一件事,普通人当谈资在饭桌上讲述,作家却可以写就一篇史诗;同样一个画面,普通人难以形容,画家却擅长最贴切而富有美感地绘制。这里面的关键在于,发现、感受并描述那种不可言说的美,并且与自己的阅历一起,形成独特的美学风格。“一切不可读的拥有最丰富的解读的可能性”,一旦单纯地把书拆成文字堆砌或者耸人听闻的故事,把音乐拆成音符搭配,把画作拆成技艺与颜色,那么艺术品立刻沦为废品,七零八碎横陈在观众面前。因此,回到开头我们说的,那些执着地寻找隐喻的人,正是在找那种不可言说的神秘之美,并力图复现他。他们无功而返,因为其无法捕捉,无法形容,但他们有时也满载而归,因为真正的美是存在并且可以被表现的。
李艺在做的也正是这样的一件事:发现那朵蔷薇,并画出它。
两个月后,李艺向某个绘画大赛投稿了一组画,名字叫《寻找那朵蔷薇花》。里面画的,是李艺这两个月见过的各色各样的蔷薇,它们无比相似,但又各有不同,在忐忑不安的男孩手中,在疲惫的卖花老人手中,在街边的破花盆中野蛮生长的……没有一朵是李艺梦中的花,但李艺觉得,这些花加起来,就是那朵梦中的蔷薇花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把它们编成了一组画。其实他并不满意,因为技艺的原因,他自认为并不够完美。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投了出去。“至少,这是我寻找那朵蔷薇的阶段性的成果。”在日记中,李艺写道。
这个故事,开始和结束于一个黄昏,一个关于蔷薇的隐喻,或者说,一个梦。投稿的那一天,李艺又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身处蔷薇花海,无数他见过的没见过的蔷薇花摇晃,花瓣随风飞舞,如同雪一般洋洋洒洒。他又看到了那朵蔷薇花,在花海的尽头。他朝它走去,不断的走去,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触及,也知道一旦到达梦就会醒,那朵花会像雪升华了一样瞬间消失,但他还是越走越快,直至奔跑。睡梦中,他嘴角扬起满足而安详的笑。
2025年12月17日写毕于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