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与陌生的书签

当我漫步在图书馆，随意地翻开一本书，有时便会见到陌生人遗留的书签。这些书签并无定式，只是或大或小的一片纸，写着这样或那样的文字，画着这样或那样的图画。

我曾见过被遗忘在书中的名片，小小的卡片上用黑体字端正地印着一个名字，一个职位，角落里编制了一串号码——这张名片的规整，几乎立刻让我想到一个穿着西装文质彬彬、毕恭毕敬的形象。这张名片出现在这里，几乎像是某种命运的邀约，我看着它，有些想按照这个号码拨打过去，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听着手机漫长的“嘟嘟”声。电话拨通了，我和对方也许都会被吓一跳，然后我们什么都不说——在寂静中，我和对面那个我完全陌生的人对彼此有着同样的好奇，也有着同样的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确切存在，而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形象。唯一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本书，某个片段，一片书签。

我也曾见过化妆品的品牌卡片被当做书签。那一张小小的卡纸，中央用某种浮雕技法，印着某个简洁的品牌符号，手指拂过时能感受到它的粗糙和轻微凸起。在书的纸香墨香中，我依稀辨认出那一丝香水的气息，甜蜜、神秘又柔和。想象中，翻开一本书，就犹如打开一瓶香水，身体感受到的香气和精神感受到的香气，几乎同样馥郁；作者的名字和这片标签，都隐喻着他们的作品里那种相似的情感与想法。当你抚摸这片书签，细嗅那一丝香气，身体就这样与思想联系起来。

更经常的，我看见潦草的笔记被夹在书中，当作书签。它们有的与这本书有关，这时我便饶有兴趣地听听此人的见解，有时若有所思，有时有所收获，有时只是笑笑；有的笔记与这本书无关，或是一副简笔画，或是某道几何题的草稿，我便大致看看，想想这又是哪个人物，或者琢磨琢磨这道题。更多时候，夹在书里的只是一张图书馆提供的便签，用铅笔随意地写着一个书名，一个书架编号，我有时候会跟着去找，找到或找不到那本书；读一读，喜欢或不喜欢那本书。那本书里或许又夹着一张新的便签，又指引向下一个书架，谁知道呢。在这种乐此不疲的寻宝游戏中，思想连成了环，织成了网，我就这样被困在其中徘徊。

所有的书签都有着双重悖论：它们既记录下了阅读中的一次顿足，也记录下了生活中的一瞬切片——如今，名片上的职位可能早已变动，电话可能早已失效；香氛卡的香气转瞬挥发在空气中，那瓶香水可能也早已用完；笔记的主人可能早已遗忘了那道谜题，或者即使站在书架前也再也想不起当初想找的是哪本书。但书签依然还在，忠实地记录下了那一次停顿，也记录下了一片生活，依然等着它的主人回来、捡起、继续。也许它们再也等不到了。只有我，完全陌生的我，抚摸着书签如抚摸一处断枝，阅读着一切，想象着一切。

波拉尼奥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夜晚》里写：“我们无法放弃阅读，即使我们知道每本书终究有被读完的那一天；正如我们无法放弃生活，即使死亡终将降临。”我想，当我们在图书馆里，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生活的某种本质：在文字与文字之间，符号和符号之间，我们循环往复，执着地寻找着连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直到最终迷失，迷失，再次迷失。那一张小小的书签，如同某个路标，某种记号，在它被某人于某时在此地遗忘后，不知何时再次显现在我面前。于是，完全陌生的我读着它的暗示，给出了完全陌生的解释，而这解释把我导向新的隐喻，最终我在谜圈中越陷越深，越来越清醒或迷茫，也越来越不孤独——须知一切所表达的终将被误解，一切被遗忘的终将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