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切瞬间的然而触动我的事物,我总是寻找一种方法将其记录下来,或试图探寻其背后的、那种使它被感知与被在意的隐秘特质。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难以形容但真切存在的“道德”或者说“意义”。我认为文学正是同时构建与解构这一点的独特手段:我们在文字中保存并剖析一切暂时的、流动性的、不可捉摸的事物背后那些亘古不变的道理,并且时常惊讶于它们在不同主题中的复现与变调;另一方面,一切作品都希望自身有着持续性的漫长的生命力,一篇只流行五年的文章和一篇流行百年的文章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因此作品本身也在通过文学去接近和模拟他们研究的对象。作家或许就是这样理解世界与创造属于他们的世界的。
卡尔维诺在他的著作《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提及了多个对文学的分析角度:“轻逸”与“沉重”、“迅捷”与“迟滞”、“简洁”与“繁琐”等等,我以为都是对文学核心的不同阐述。文学最矛盾也最精彩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此:完全相反的事件指向同一个内核,与同一件事却推导出两套不同叙述的故事体系,都是合理的。文学作者或许有着类似的信仰:“文学的美学是客观存在的,在此基础上,一切有价值的创造性的尝试都是在丰富和扩大我们对此的理解。”“文无第一”的说法虽然稍显绝对,但倘若引申为“有价值的作品之间不存在绝对的矛盾”,则似乎要合理得多。
当今社会正处在一个崭新价值判断主导的时代,对此齐格蒙特有过精彩的论述,大意如下:“我们正处在一个追逐‘变化’而恐惧‘不变’的时代。不仅一切传统正遭受否定,一切维护传统的力量也在遭受打压……人们追求的是一种随时可以终止、切断、结束、抽身而出的关系,对于那些坚固的、不变的、稳定的事物或传统,他们不仅是嗤笑,而几乎是厌恶甚至恐惧了。”也正因如此,作为几千年来一直追求某种人类精神与道德的学说,文学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当我们讲述的故事不再被聆听、不再被记忆、甚至沦为单纯的“被消费”的时候,文学的价值将遭到严重的挑战。那些精美绝伦的修辞、意象丰富的叙述、异想天开的文体实验,那些不只是传统价值观而是具有可进一步挖掘潜力的内涵,在一次次单薄、肤浅、拒绝与之对话的阅读中,正被不断削减、分割、扭曲,近来甚至有延伸到作家本人的极端倾向。一句话,文学如同我们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一样,正在“液态的现代性”中挣扎、受伤,以及那个如同迷雾一般覆盖一切的词:“迷茫”。在爆火的文案里,在疯传的“金句”里,在浓缩书籍的短视频中,文学面临着割裂与世俗。
客观来讲,文学本身是欢迎“进入”的。解读丰富着文学的可能性,如同树干上长出了树枝与绿叶。没有脂砚斋,我们对《红楼梦》的理解会有损失;没有金圣叹,我们对《水浒传》的理解会有损失;没有基于个人生活经验与观念的解读,则阅读本质上无从谈起。我们总是欣喜地看到,文学作品如何促进人学习、反思、成长,如何从精神领域进入真实生活;我们也同样欣喜地看到,生活如何成为作品,一代又一代读者如何用个体的经历丰富经典作品的内涵,他们亲身写下的旁批如何造就了文学的经久不衰,源远流长。因此,文学本身绝不拒绝或惧怕,甚至鼓励大众化、世俗化,鼓励进入与解读,希冀着更多人参与其中。真正损害文学的,是这个时代下——正如前文所提及的——“液态”的认知与行为,这一点在文学领域尤其明显地表现为标签化、碎片化。人们不再进入书中那扇为他们敞开的大门,即使进入也只是浮于表面,草草打卡,彼此之间不交流感想也毫无激情。更有甚者试图用自己的解读关上那扇为所有人敞开的大门,损耗而非增加作品的内涵,用自己的生活占据了文学,而非让两者碰撞,让文学进入自己的生活。对于一部分人来讲,“文学评价”正变为“打卡攻略”或“旅游手册”,个人的深入的东西缺失了,这一点无论赞赏或批评都是如此。
当时代奔流不息的时候,当液态现代性席卷一切的时候,文学所做的仍然是在河流里淘金,甚至逆流而上,探寻一切的源泉。至少对于我个人,我仍愿意相信,河流有源头,水中有赤金,也愿意相信河流终能理解笔墨。在我们空空如也的手中,在我们一无所有的笔下,我们仍然试图抓住什么,越是热爱河流,热爱时代,热爱每一个具体的人,就越是如此。我想,河流是真实的,岸也是;水是真实的,岸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