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盐城,这片曾托起华中局星火、见证新四军浴火重生的土地,亦是国际湿地城市、世界自然遗产地。
红,是她血脉深处最炽热的烙印;绿,是她肌理上最蓬勃的底色。
如何让这红与绿交融共生,辉映成章?2021年春天,一片“新四军文化林”在盐城市委党校(盐城新四军干部学院)西侧顺利落成。
五千余株苗木扎根沃土,六十组赭红雕塑静默矗立,依循红色文化的时空脉络精心排布,将铁军精神的魂魄,深深织入这片青翠的肌理。
生态的绿意与信仰的赤诚,在此紧密缝合,铸就了一座以铁军精神为魂的党性教育主题林。
步入其间,仿佛徐徐展开一部厚重而滚烫的铁军史诗。历史的呼吸与情感的激荡,无声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驻足于此,壮美山河与赤诚忠魂,在眼前无声地融为一体。
二
作为盐城市委党校的常客,我常在培训间隙漫步这片文化林,沉思、瞻仰。
此番正值“小雪”初过,冬意微寒。
甫一入园,视觉便被强烈攫住——不仅是一尊尊赭红雕塑刚毅如铁的轮廓,更有那漫布林间、仪态万方的乌桕树,正泼洒着生命最浓烈、最灼目的色彩。
乌桕,这古老的吉祥之树,冠如华盖,叶形秀逸。经霜之后,其色之艳,古人早有定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曾叹:“枫之丹,桕之赤,皆为秋色之最浓”。
在文化林的彩色树种间,乌桕无疑占据了主角。此刻,“乌桕红”早已不是零星的点缀,它磅礴地蔓延开去,与那些钢铁铸就的红色身影连成一片浩荡的赤潮,淹没了初冬的萧瑟。
林龄虽短,难觅虬枝古木,但品种的丰饶,却绘就了另一番绚烂图景。穿行其间,恍若跌入一个纯粹的色彩秘境,阳光照耀树叶,叶脉清晰如画,每一片都似在燃烧。
三
最夺人眼目的,是那一片片纯粹“燃烧”的赤红。叶片红得炽烈,红得炫目,红得毫无杂质,如同大地上升腾的火焰,灼灼烫人眼目!
这红,与党旗、国旗、军旗、红领巾同源同色。这红,亦如当年新四军烈士胸腔中奔涌的热血!
凝望着这片灼目的红,耳畔仿佛响起《新四军军歌》那激昂的旋律:“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歌声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浮现:徐佳标,江苏灌云人,1945年9月6日,两淮战役的硝烟中,面对城头敌人喷吐火舌的机枪,重伤的他用尽最后力气扑向枪眼,用血肉之躯为战友铺平登城之路。
淮阴城克,伪师尽歼,而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青春。
火焰般的红,亦让我想起1943年3月18日,淮安刘老庄。为掩护主力与乡亲,新四军三师七旅十九团二营四连八十二名勇士,与数倍之敌展开惨烈肉搏,直至全部壮烈殉国。
他们的血,也如这乌桕叶般,深深浸润了苏北大地,灼热至今。
四
目光流转,另一种乌桕悄然入目。它们的叶片并非炽烈的红,而是浅浅的黄与淡淡的绿交织晕染,边缘镶着若有似无的金边。
这黄绿相间的色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赋予树姿一种素雅的娴静,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淡定从容。
微风拂过,叶片轻盈飘落,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疲倦的蝶。即使委身泥土,它们依旧保持着那份清浅柔和的原色,仿佛从未沾染尘埃,安详地依偎着大地。
这静默的姿态,让我想起那些为新四军事业默默奉献、最终悄然凋零的无名英雄。他们的名字或许湮没于岁月长河,但精神的光泽从未褪色,如这落叶般静美。
施奇,浙江平湖人,一位年轻的机要员。皖南事变中,她坚守岗位,译发电报,维系着与党中央的生命线。
不幸被俘后,身陷上饶集中营魔窟,面对威逼利诱、残酷折磨,她严守党的机密,坚贞不屈。1942年5月,年仅二十岁的施奇被敌人残忍活埋。
方强(袁文彬),上海青浦人,化名在盐东开辟工作,因汉奸告密,同样牺牲于日伪军的活埋酷刑。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他们如这黄绿叶片,静美地融入大地,滋养着信仰的根脉,无声却永恒。
五
还有一种乌桕,格外引人沉思。它们的叶片已褪去鲜妍,只余下纯粹的深绿或近乎干枯的浅褐色,倔强地挺立在枝头,叶脉如青铜剑脊般清晰有力。
若非枝头悬垂着那如雪似玉、白梅花般簇簇绽放的乌桕籽,我几乎难以辨识它们的身份。
这枯褐的叶,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硬气,宁折不弯,像极了竹子的风骨!
这风骨,在1941年1月皖南事变突围的悬崖边,闪耀出最悲壮的光芒:七位弹尽粮绝的新四军女战士,面对步步紧逼的敌人,宁死不屈,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同年7月,日伪军扫荡苏北,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的转移队伍在北秦庄遭围。突围中,八位女学员和一位女记者,面对绝境,毅然选择投河殉国,誓不受辱。
“质本洁来还洁去”,她们的抉择,正是这枯褐乌桕叶所象征的铮铮傲骨,纵然凋零,清气长存。
六
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那些色彩最为纷繁的乌桕。青、绿、黄、橙、红、紫……各种色调在一树之上奇妙地交汇、晕染、层叠,仿佛打翻了秋神的调色盘。
立于树下仰观,满树斑斓令人心旌摇曳,思绪翻飞。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
树下地面,亦如被打翻的调色盘,五彩缤纷的落叶层层叠叠,铺就了一条梦幻般的路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远胜任何画家的笔触。
这绚烂的和谐,不正是新四军卓越统一战线的绝妙隐喻?他们高举抗日旗帜,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有理有节地应对顽固派的摩擦。
忆起那支特殊的“联抗”部队。1940年10月10日成立于苏中海安曲塘,活跃于兴化、东台、泰州一带。其司令员黄逸峰,一位以国民党中将身份为掩护的中共地下党员。统一战线的智慧,在此刻熠熠生辉。
还有1942年12月,为反“扫荡”,陈毅军长率部转移。行前,他将不满半岁的长子陈昊苏,郑重托付给盐阜开明士绅邹鲁山。在邹家小心翼翼的庇护下,襁褓中的婴儿安然度过劫难。
陈毅托子,托付的岂止是骨肉?那是人民军队与根据地百姓之间,以生命相托、生死与共的赤诚丹心!这丹心,融汇了人间最温暖、最坚实的色彩,正如这斑斓的乌桕树冠,包容万千。
七
漫步于新四军文化林,目光流连于乌桕变幻的色彩,心潮激荡着一个又一个铁血丹心的故事。
每一步踏在缤纷的落叶小径上,都仿佛是对历史的丈量;每一瞥触及那无声的赭红雕塑,都是对铁军精神的感悟。
乌桕叶的色彩,远不止于此;新四军的故事,更是浩如烟海。
告别时分,我忍不住频频回首——再见了,肃穆庄严的文化林!再见了,无声诉说着壮烈的六十组红色雕塑!再见了,这斑斓如画、承载着无尽追思的乌桕树。
霜叶年年红似火,铁军精神代代传!待来年,我必再赴这场血色与青翠交织的盟约,于这乌桕灼灼处,聆听历史永恒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