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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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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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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而立

他认得这石头。

青灰色,岩脉里夹着些赭红的细线,像凝固了的血管。

锤子落下去,声音闷闷的,并不清脆,石屑也不大飞扬,只委委屈屈地崩开一小片。

这是山里最倔的石头,村里人叫它“哑石”。爷爷这辈子,就在和这种石头打交道。

庆生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山风从坳口吹来,带着午后阳光的燥热和野艾蒿的清苦气。

他脚下,是一条正在石壁上蜿蜒生长的路。说是路,其实只是在近乎垂直的岩面上,用凿子、铁钎和炸药,硬生生掏出来的一道坎儿,窄处仅容一人贴腹而过。

这条路,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凿,凿了快一百年,还没通到山外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锤柄,木头的温润暂时镇住了掌心的酸胀。

这活儿太吃劲了。每一锤砸在钢钎上,反震的力量都像一条狡猾的蛇,顺着胳膊骨碌碌钻上来,直咬到肩胛缝里。

虎口早就磨出了一排排紫红色的水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黄褐色的、硬邦邦的壳。

这让他想起爷爷的手,那简直不像是肉做的,倒像是用同样的哑石雕琢而成,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是狼你就磨好牙,是羊你就练好腿。”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这句话。这话是爷爷说的。

老爷子没念过书,一辈子的话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他凿开的石头多,可偶尔蹦出一句,却像他锤下的凿子,又准又狠,能楔进人心里去。爷爷属羊,可他分明活成了狼。

在这座吃人的大山里,温顺的羊活不下去,你得有狼的牙,去啃噬这坚硬的命运。

庆生不一样。他是村里几十年才考出去的一个大学生,是戴着大红花被乡亲们送出山坳的。

他本该是那只练好了腿,终于跳出这穷山沟的“羊”。可父亲一场大病,像一块猝不及防滚落的巨石,轰然堵死了他刚刚展翅的前路。

他回来了,接过了父亲没能完成的这段路,也接过了那柄被汗水浸得发亮的八磅铁锤。

这像是一种轮回,又像是一种惩罚。他这只本该远遁的“羊”,终究被拽回了这堵绝壁前,不得不重新磨砺他那几乎要退化的“牙”。

起初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肌肉的酸痛如同附骨之疽,夜里躺在工棚的板铺上,身子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

更磨人的是那种精神的窒息。他看着那些被崩开的石块,沿着陡坡滚下去,在寂静的山谷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觉得自己的青春、那些在图书馆里熬过的夜、那些在球场上洒过的汗,也正像这些石头一样,毫无价值地滚落、消失。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更狠地抡起锤子。逆风?这里何尝有过顺风?上坡?他脚下的,是直立的路。

同村的福根叔看他这样,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那头,慢悠悠地说:“娃,莫急。这路啊,不是一下子就能凿通的。你爷爷那辈,用木杠子撬;你爹那辈,用了铁钎和雷管;到你这儿,说不定就能用上机器哩。日子,是熬出来的。”

庆生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掌心,那里,新的皮肉正在旧的伤痕下顽强地生长。

他忽然觉得,这掌心的茧,不就像爷爷说的“牙”么?这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正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在这绝壁上“啃”出一条生路。

意象在他脑中活了过来——那柄沉默的钢钎,不就是他们这些山里人骨子里的倔强?任你锤击千万次,它只是微微颤抖,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于一点,深深楔入命运的岩层。而那把八磅锤,则是生活本身,沉重,冷酷,一次次砸落,锻打着他们的筋骨与意志。

每一次抡起,都是与地心引力的抗争;每一次落下,都是向闭塞与贫困发出的怒吼。

拼出来的,才是人生。他想。读书考学是拼,但那更像是一场有明确终点的冲刺。而凿路,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一座真正的山较量。

这种“拼”,没有喝彩,没有勋章,其意义只在于过程本身——在于那不断崩落的石屑,在于那缓慢但确实在向前延伸的寸尺之路。

那天下午,他负责清理一段刚放过小炮的作业面。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他挥着铁镐,刨开松动的碎石。

忽然,镐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铿”一声异响。他俯下身,用手拨开浮土和碎渣。

那是一柄老旧的凿子。

铁质的凿身早已锈迹斑斑,木柄已经腐朽,只剩下短短一截,嵌在锈死的铁箍里。它深深地嵌在岩石的缝隙里,不知是哪一辈的先人留下的。

庆生用手指轻轻拂去凿头的红锈,指尖触到一种冰凉的、属于时间的坚硬。

他仿佛看到,在许多年前,同样一个燥热的午后,一个或许是他太爷爷的汉子,赤着膊,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梁沟淌成小溪。他奋力挥锤,这柄凿子就在他手中,一下,一下,与岩石搏斗。

也许是一次用力过猛,也许是凿子早已到了寿命,一声脆响,木柄断裂,凿头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像一枚沉默的化石,记录着那一次失败的击打,那一个瞬间的力竭。

然而,路,却从这失败的身旁,一寸寸地蔓延了过去。

庆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不再觉得孤单。那柄残凿,那些滚落山谷的石头,爷爷手上洗不掉的石粉,福根叔烟锅里的明灭,还有他自己掌心上层层叠加的硬茧……它们都不是毫无意义的损耗,它们就是路本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残凿从岩缝里起出来,用衣角擦干净,放在工具袋的最里层。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握紧了那柄八磅锤。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像一面逆风的旗。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闷浊的、带着硝烟和石粉味道的空气深深吸入肺叶。

他再次摆开架势,腰背微躬,如同蓄势的弓。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脚底升起的、贯通腰腿臂膀的力量,不再仅仅是蛮力。那力量里,有爷爷的沉默,有父亲的叹息,有那柄残凿的执拗,也有他自己不甘沉沦的咆哮。

“嘿!”

吐气开声,锤落如雷。

那青灰色的哑石,在那一记沉猛的锤击下,应声崩开一大块。这一次,石屑飞扬,在斜阳里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山,沉默着。但庆生知道,它感觉到了疼。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扛着铁锤,立于绝壁之前,像一个古老的剪影。

熬出来的是日子,拼出来的才是人生。而他,正拼尽全力,向山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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