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曾,吃好了吗?”
午后阳光斜穿过香樟叶隙,在李诚肩头洒下细碎光斑。刚从办公楼拐向食堂的林荫道,就迎面撞见了曾桦——宽松的亚麻衫,斜挎帆布包,脸上漾着笑,微瘪的嘴角透出几分俏皮。
“主席好,我吃好了。”声音轻快,像踩着风。
李诚心微微一松,状态看上去不挺好么?
两人擦肩时,他自然地抬手,掌心轻触对方后背——布料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
“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挺好的呀。喜酒少不了请李主席喝!”曾桦咧开嘴,眼角挤出细纹,那笑容在光里晃了晃。
走过去三四步,李诚却顿住了。他回过头。
曾桦正停在路边那丛栀子树旁。午后风暖,浓绿枝叶间白花攒动,他弯下腰,鼻尖几乎抵住花瓣,深深吸气。阳光把他侧脸镀成淡金色,连睫毛上都跳着光。
“生活是一团麻……”李诚莫名想起这句老歌词。他摇摇头,心底却有什么在翻搅。
——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贪恋花香的人。
谁能想到呢。
临海区行政大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李诚是区政协副主席,曾桦是机关事务中心车队驾驶员。两条线偶尔交错:李诚下乡调研,曾桦恰好出车;食堂门口,楼道转角,像今天这样不期而遇。
可有些交错藏在暗处。上月初,亲戚压低声告诉李诚:“那曾桦,玩疯了……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债主只给三天宽限。”
三天。
李诚当时盯着日历,仿佛能听见秒针压过心跳。
“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曾桦的哼唱随风飘来,清澈,饱满,甚至带着笑意。李诚恍惚了一瞬——眼前白花晃动,香气扑鼻,歌声缠绕,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
他走向车位,伸手拉车门。
“啪。”
一泡灰白的鸟屎不偏不倚,正中手背。微温,黏腻。
李苦笑着用纸巾慢慢擦拭。这算什么缘分?还是命中“犯绞”?
他没回头,但知道曾桦还在那儿,在花香里。
十多年前,机关尚未车改。李诚时任区政府副区长,曾桦是他专职司机。那时的曾桦更显年轻,爱穿带勾的运动装,腕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他开车有种表演般的潇洒:单手搭着方向盘,遇弯时手腕一转,轮子便划出流畅弧线,像个懒散却精准的舞者。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李诚渐渐看清,那掌控感只浮在表面。曾桦沉迷两件事:游戏厅哐当作响的老虎机,和驾驶员休息室里永不散场的牌局。每一局都悄悄带着“彩头”。
他家里有钱吗?不。父亲脑溢血后拖着病体,家里厂子早已锈蚀停工。
曾桦常常迟到,在李诚有重要会议的清早,在他赶赴紧急现场的深夜。一次次心惊肉跳后,李诚让他写“保证书”。
一张,两张,三张……
纸越积越厚,却像丢进无底洞,连回音都没有。李诚觉得自己也成了游戏一部分,徒劳地按着重复键。
最怵的是高速路上,车轮压着白线“沙沙”作响,车身几乎蹭到隔离栏。李诚攥紧扶手,声音压得发干:“你是不是……需要休息?靠边停停吧。”
曾桦不争辩,只沉默地调整方向。可下次依旧。
直到那次,李诚从台湾考察归来,第二天市里有会,曾桦又迟到了。
会议室电话催到第三遍,李诚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忽然累了。
还要曾桦再写一张保证书吗?
不可能!李诚通知办公室:换人。
后来,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
李诚听说,房子终究过了户。房价低迷,一百三十平抵不上欠款。债主骂骂咧咧,曾桦却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依然穿得清爽,遇见李诚时依然高声喊“主席好!”,脸上堆满笑容,仿佛失去的只是一件旧外套。
偶尔,李诚会想起那个午后——曾桦弯腰嗅花的背影,那么用力,那么投入,像要把整个春天吸进肺里。
而他手背上,鸟屎的触感仿佛从未擦净。
风又起了,栀子花香浓得发苦。曾桦哼着歌走远了,他的影子在树影间斑驳陆离,时而拉得很长,时而缩得很短,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