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物理老师

他叫杨代智，是我的物理老师。

杨代智老师走路的样子，是全校学生都认得的。

手臂不怎么摆动，腰板挺得直直的，脚步迈得匀匀的，像是预先量好了距离，每一步都一样长。有调皮的学生在背后叫他“人机”，也有很多人喊他“呆呆”。

也不知他自己知不知这个称号是叫他的，他听了也不生气，照样仰着一张笑脸走进教室。

我第一次见他，是八年级刚开物理课的时候。那时候觉得物理不过是又一个要背公式、要做题的学科，满分80，我常考六十来分，也够了。他站在讲台上，话不多，板书一笔一画，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我那时没太注意他，只觉得这个老师走路的样子——真的有点呆。

转变来得没有预兆。一个周日下午，我刷手机时无意进了一个卖旧书的直播间，随手买了一本万维的物理母题。翻开一看，里面的解法和我平时学的不太一样，简洁，巧妙，像突然推开一扇窗。我对着那些题目琢磨了一整个晚上。后来再考试，分数悄悄爬到了72、74。卷子发下来，我看着分数，心里涨满了一种轻飘飘的快乐。

八年级下学期，我提前在网上学完了第一章。坐在教室里，自以为都会了，便开始在课上走神、玩笔。杨老师讲着讲着，眼光就会落过来，静静地看我一眼，又移开。次数多了，我才渐渐觉得不自在。成绩是最诚实的老师——我的分数停在了70分上下，不再往上走。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认真听他的课。原来他不只是板书整齐，讲到有趣的地方，他会微微扬起眉毛，手指在空中画一个看不见的电路，声音依然平，眼里却有光流动。物理好像不再是纸上的公式，成了他手里可以捏出形状的东西。

浮力那一章的小考，我考了60分。是他自己印的卷子，题目很难，红色分数刺眼。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怕从他眼里看到失望。那几天上课，我都缩在座位里。没想到下一周，他说：“我们再考一次。”全班哀嚎，我却偷偷松了口气。

重新考试的那天，我写得格外慢。后来卷子是他亲手发的，从低分往高分念。念到我的名字时，他顿了一下，说：“71。”我上去接，他递给我，嘴角是弯着的——他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很稳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他说：“你看你这选择题……”声音里没有责备，倒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我抬头，终于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温和地亮着，像傍晚的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片夕阳。

现在九年级了，我们已经赶完了上册，开始学下册。他的课是我唯一能完全放松听的课——肩膀不用绷着，眉头不用皱着，眼睛可以一直跟着他，从上课铃到下课铃。他讲课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仿佛站在讲台上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一下课，笑容就轻轻落下来，嘴角回到原来的位置，那张脸忽然显得有点疲惫。只有学生去问问题的时候，那笑意才会重新浮起来，慢慢地、认真地，把方才课上的内容再讲一遍。有时候还夹一两句玩笑，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一天下午，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一个人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匀匀的，直直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他走得很慢，微微仰着头，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看着前方淡淡的、金色的光。

我忽然觉得，“呆呆”这个词，或许不只是说他走路的模样。

后来去办公室的次数渐渐多了。每次大考后，他总是把我们几个叫去，不单是物理考得好的，还有一些他“看在眼里”的学生。

他说话时习惯用手指轻轻点着成绩单，从物理单科成绩慢慢说到总分，说到排名。他的语气始终是那种平和的、商量的调子，仿佛我们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起推敲某个实验方案的伙伴。

有一次，不知怎的，话题就滑到了英语上。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们说：“初中英语……考个一百以上，应该是没问题的。”话很轻，说完，目光又收回来。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他不知道，他说“没问题”的那个分数，离我还很远。听说，他的孩子学习很好，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他的人生轨迹，是笔直的、向上的，像他走路的样子，每一步都踏在预期的、光洁的路上。他大概很难想象，有人会在那些他看来平坦的地方磕磕绊绊，甚至干脆坐下不走了。

可就是因为他用那样理所当然的、温和的语气说出“应该没问题”，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很轻地刺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骤然清晰的、微凉的清醒。我甚至生出一丝近乎赌气的愿望：也许，也许我真的可以？

这念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心里漾开几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又沉下去，被惯性的慵懒和散漫吞没了。我依旧是那个“知行不合一”的人，知道要背单词，知道要刷阅读，可手里的游戏、窗外的喧闹，总比那些字母组合更有吸引力。那股想要证明点什么的冲动，总是来得迅猛，去得悄然，最后只剩下一点温吞的、对自己也无可奈何的愧疚，闷在心里。

办公室里，他又跟我们讲了很多，抬起头，依旧是那副含笑的样子，问：“都明白了吧？”夕阳的光正掠过他的鬓角，那里似乎有几根白发，闪着很细的银光。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我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我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即将被夕阳余晖笼罩的背影说：老师，我的物理，中考一定会是满分的。我的英语……我也会让它，真的变成“没问题”的。

请你一定要一直这样，微微仰着头，走在你的、笔直向前的路上。请你一定要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