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小路染成金褐色,落叶在脚下碎成脆响,像我这几天碾不碎的心。李霖走在左边,影子被拉得老长,瘦得像根要断的芦苇。远处的残阳正往地平线底下沉,把天染成一块渗了血的布——就像那天他白衬衫上晕开的红。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他没回头,只是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那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就是抱着这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睫毛垂着,像怕光的鸟。
事情坏在那个中午。期中考试红榜贴出来时,我盯着“李霖”两个字咬碎了后槽牙。他刚来三个月,就把我霸占了两年的第一抢走了。更可气的是他那副样子:下课总躲在操场角落啃干馒头,有人问他题,他就把草稿纸推过去,字比蚊子还轻。
“装什么清高。”我跟几个男生撞着胳膊肘,“得给他找点乐子。”
那封假信是我抄的地摊小说,故意用最脏的话编排他妈妈。我算准了他会炸——谁受得了别人糟践亲妈。果然,他扑过来时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纸,指甲刮过我新褂子的布料,刺啦一声,像撕我的脸。
拳头挥出去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光灭了。血从他鼻孔涌出来,滴在水泥地上,绽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他倒下去时,后脑勺磕在桌角,发出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
办公室的烟味至今还粘在我嗓子眼。李老师把保送河北师大的申请表拍在桌上,烟灰簌簌落在“王帅”两个字上。“校长说了,必须开除一个。”他的皮鞋碾过烟蒂,“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申请表上的钢笔字,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撒谎:“是他先骂我……还撕我衣服……”
李霖从医院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他经过我座位时,掉出半块薄荷糖,滚到我脚边。我没敢捡——那是他总含着的糖,说能压下化疗的苦味,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被李老师叫走后,班里像炸了的马蜂窝。“李霖说全是他的错!”同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说不想影响你保送!”
我冲进办公室时,校长正在打电话。“……这孩子命苦,白血病晚期……他妈刚才来把学费退了……”
小树林里的风裹着寒意,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凉得像块冰。“学校不开除你了!”我语无伦次,“我跟校长说了实话,我不要保送了,你留下……”
他转过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在夕阳里闪得刺眼。“我妈昨天去庙里了,”他声音很轻,“大师说,积德能续命。”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许我走了,她能轻松点。”
分手时,他把那半块薄荷糖塞给我。“这个给你,”他说,“你脾气急,含着能降火。”糖纸在我手心里揉皱了,甜腥味从喉咙里冒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三天后收到他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吃力。
王帅:
其实那天你念那封信时,我没生气你骂我,我是气你骂我妈。她昨晚又去捡瓶子了,凌晨才回来,手冻得肿成萝卜。医生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怕死,就是怕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想喊我名字都没人应。
你知道吗?我转了五所学校,每次都想好好待着,可总有人翻我的书包,看我妈缝的补丁,笑我没爸爸。只有在这所学校,我考第一时,李老师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有出息”。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薄荷糖吃完了就告诉我,我让妈再买。哦对了,你的褂子我让妈补好了,放在你抽屉里,她针线活可好了。
别难过,真的
李霖
信末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墨团晕开,像滴没擦干的泪。我冲到他座位,拉开抽屉,那件被撕坏的褂子静静躺在那里,裂口处缝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得像他没说出口的话。
操场边的梧桐树又落了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忽然想起他转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秋天的叶子落了,明年还能长出来呢。”
可有些东西落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我捂住脸蹲下去,秋风卷着落叶漫过脚背,像无数只手,在替我轻轻拍打那颗早就该碎了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