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老汉的床板陷着个深窝,像块吸足三月潮气的老面馒头,硬邦邦箍着他枯瘦的身子。老伴槐花走那天,窗台上的茉莉还缀着雪似的花,院角老槐树下的丁村槐花茶还剩半罐——那是槐花生前最爱喝的,按丁村老规矩,清明采的槐花瓣拌着蜂蜜腌渍,能香一整年。如今茶罐蒙了灰,花瓣干得发脆,天福的眼神也跟着蒙了层灰,连翻身都嫌费力气——想当年,他可是天不亮就扛着锄头进菜园,豆角架搭得比村头的电线杆还板正,谁家不羡慕他那股子精气神,都说“天福是丁村最肯下力的汉子”。
儿子云生急得嘴上起泡。先是把娘生前织的毛毯子晒得满是阳光味,铺在爹腿上,天福只瞥了一眼,眼皮便重得坠了下来;后来托人从县城捎来爹最爱吃的点心,又按丁村习俗蒸了槐花糕,油香混着花香飘满屋子,天福也只哑着嗓子说“不饿”。直到赶大集那天,云生看见个老汉牵着三只山羊,羊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忽然想起娘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念叨:“云生啊,丁村人讲究‘活物解闷’,等秋收了,给你爹买两只羊,他这辈子苦,就喜欢跟活物打交道”,当下便掏空口袋,把羊牵回了家。
羊圈搭在院角老槐树下,按丁村老例垫了干燥的槐树叶,三只山羊怯生生的,见了天福就“咩咩”低唤。云生把磨得发亮的羊鞭塞到爹手里,“爹,河边草嫩,您去遛遛,羊吃肥了,娘在那边也安心”。天福的手指攥着粗糙的鞭柄,指节泛白,磨蹭了半响,才扶着墙慢慢挪出了门。头三天,他总在村口白婶家周围打转,并死死盯着大门发呆,太阳刚偏西就往回走,羊肚子瘪得贴了脊梁;可过了一个月,云生早起时,羊圈已是空的,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听见天福的脚步声伴着羊叫回来,脸上沾着泥土,眼角的皱纹竟舒展开些,不像从前那样耷拉着了——他衣襟上还沾着几片金黄的槐树叶,是丁村河边特有的那种。
这天云生特意提前下班,远远跟着天福往河边走。秋后的河岸铺着层金黄的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菊,天福把羊往一片老槐树林里赶,林子里早有个人等着——是村南的白婶,手里挎着布兜,兜口露着丁村女人特有的蓝印花布边角,见了天福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白婶的男人走得早,儿女都在城里,她守着老房子,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按丁村规矩,寡居妇人门前的石阶磨得越亮,越说明日子过得孤苦。两只羊凑在一块儿吃草,天福和白婶就坐在一块刻着模糊花纹的青石上——那是早年丁村祭祀河神时用过的供石。白婶从布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又拿出个小陶罐,倒出两碗槐花茶,“按你家槐花的法子腌的,尝尝?”天福接过来,温热的陶罐碰到手指,两人都顿了顿,又赶紧移开目光,只望着远处泛着金光的河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儿,像两棵相依的老槐树,映在供石上,竟有了种跨越岁月的安稳。云生悄悄退了回去,走在路上,眼泪忽然涌了上来——自娘走后,他还是头回见爹这样舒展的模样,连笑容都带着阳光。
可没几天,村里的闲话就像疯长的野草。“老不正经”“对不起死人”“坏了丁村的规矩”,这些话顺着风刮遍了全村,传到了白婶儿女耳朵里。那天下午,白婶的儿子女儿开着车回村,直接闯进天福家,拍着桌子骂,话淬了毒似的难听,“丁村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们就不怕被祠堂除名?”白婶闻讯赶来,拉着儿女的胳膊哭:“我和你天福叔就是说说话,喝碗槐花茶,按丁村规矩,孤寡老人互相照应,算不得错啊!”儿女哪里肯听,指着白婶的鼻子吼:“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呢!”
那天晚上,白婶在自家屋里悬了梁,梁上还挂着她年轻时绣的丁村槐花帕子,幸好邻居发现得早,救了回来;天福则坐在院里的门槛上,一夜没动,寒露打湿了他的头发,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槐花糕,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躺在床上直说胡话,嘴里反复念着:“槐花……当年你说要跟我在河边种满槐树……”云生从城里赶回来时,看见爹枯瘦的手抓着被角,指甲都掐进了布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前几天,父亲还能健步如飞地赶羊,如今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第二天一早,云生买了水果,去了白婶家。白婶的儿女还在,脸色依旧难看。云生没绕弯子,坐在他们对面,声音沙哑却坚定:“哥,姐,丁村的规矩你们记得,可丁村的情义你们忘了?我娘走后,我爹把自己关在屋里,活成了个影子;白婶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夜里连个拉灯的人都没有。丁村老人常说‘老有所伴,是积德’,他们俩在一块儿,不过是想有人陪着说说话,喝碗槐花茶,看着太阳升起来,再落下去,这有错吗?”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天福、槐花,还有白婶夫妇,四人站在村前的老槐树下,穿着丁村传统的粗布衣裳,笑得眉眼弯弯。“这是三十年前,我爹娘和白叔、白婶一起劳动时拍的,我娘总说,白婶命苦,以后要多照看。丁村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娘要是泉下有知,看见我爹有人陪着,只会高兴,不会怪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羊叫声此起彼伏,混着大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白婶的儿子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手,红着眼眶说:“我……我就是怕别人戳脊梁骨,坏了丁家的名声。”云生看着他:“丁村的名声,从来不是靠闲言碎语撑起来的,是靠互相照应的情义。脊梁骨戳着疼,可心里的委屈更疼。比起我白婶的命,比起他们剩下的日子,那些闲话算个屁!”
那天下午,白婶的儿女去了天福家,按丁村的礼数带了点心和酒,给天福道了歉。天福还发着烧,却扯着嘴角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红布,包着个银镯子——那是槐花生前戴了一辈子的,是当年天福按丁村聘礼规矩,用三个月工钱换的,临终前槐花嘱咐他:“要是以后遇到能陪着你的人,就把这个给她,算我认了这个妹妹,咱们丁家不亏待人。”天福把镯子递给白婶,“你戴着,槐花……她不会怪我们的。”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说闲话了。每天下午,人们总能看见天福和白婶赶着羊,往河边的老槐树林走。天福牵着羊绳,白婶挎着布兜,里面装着两人的午饭——有时候是烙饼,有时候是煮鸡蛋,还有一罐泡好的槐花茶。夕阳把他们的头发染成金红色,羊群在身边慢悠悠地吃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响,混着野花香,像是在诉说着丁村的岁月故事。
有一回,云生去小树林给他们送水,看见天福正给白婶拨掉头发上的槐树叶,白婶则帮天福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两人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把整个小树林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连空气里都飘着野花和青草的甜香。云生站在远处,忽然明白,这哪里是普通的小树林,这分明是两位老人的天堂——没有闲话,没有委屈,只有相伴的温暖,只有夕阳的余晖,只有丁村人骨子里的情义,和跨越岁月的彼此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