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推开那栋低矮土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是谁在嗓子眼里挤出的一声叹息。一股呛人的羊粪味混着麦秸秆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点柴火和陈旧土墙的味道。阳光从门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发黄的亮斑。
老黑眉头拧成个疙瘩,抬脚迈过门槛时,鞋跟带起的尘土在光里打了个旋,慢慢落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沾着几星泥点。腰间的旧皮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裤腰上别着一包皱巴巴的“石林”烟。
屋里很暗,炕占了半间房。王婶正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来一回,“哧啦哧啦”地响。听见动静,她手一抖,针线“啪嗒”掉在炕席上,线头在灰扑扑的席面上滚了一圈。她慌忙起身,膝盖磕在炕沿上,疼得“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脸上挤出笑:“黑哥来了,快……快坐。”
老黑没应声,一屁股砸在炕边的矮凳上,凳腿“吱呀”一声,仿佛随时要散架。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石林”,指尖在烟盒边缘摩挲了一下,“啪”地一声弹出一支,叼在嘴角。
火柴在粗糙的火柴盒上划亮,“哧——”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在他指缝间抖动。火光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纹路,眼角的鱼尾纹像被刀刻过一样,额头的皱纹一条压着一条。
他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脸前聚成一团灰白的云。他眯着眼,把烟叼在嘴角,斜睨着王婶:“翠花,去年春上你借我的三千块,该还了。”
二
王婶脸上的笑僵得像块冻豆腐,嘴角慢慢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下意识地把衣角攥在手里,手指绞来绞去,指甲都泛白了。
谁不知道她的苦?男人走得早,死在外地的工地上,连个全尸都没见着。今年清明刚过,连唯一的傻儿子也没了——发高烧,烧到眼睛直翻白,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等送到镇上医院,人已经凉了。
家里就剩她一个,守着半亩薄田和四只瘦羊。屋子是男人留下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里最像样的,是一个掉了漆的木箱,上面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男人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一个是傻儿子咧嘴笑着的彩色照片。
“黑哥,”她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眼圈像浸了水的棉絮,“这些年你帮衬俺娘俩,俺记在心里。可眼下……俺是真拿不出钱啊。”
老黑“哼”了一声,把烟头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散落在破旧的席面上。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脚步声在泥地上“咚咚”地响。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半袋红薯干,袋子上破了个洞,红薯干从洞里探出来,干巴巴的,像一块块皱缩的皮肤。又落在窗台上豁了口的粗瓷碗上,碗边裂了一道缝,像一条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屋外的麦囤上。那麦囤瘪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看就没多少粮食。风一吹,麦囤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发出空落落的声音。
“我前天跟你说的事,想明白了没?”老黑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王婶头摇得像拨浪鼓,额前的碎头发跟着晃:“不行啊黑哥,村里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俺可受不住。”
“那没别的话说。”老黑把烟蒂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狠狠一捻,“嗤”地一声,火星灭了,他的脸沉得像块烧过的炭,“今天这钱,必须还。”
“俺真没有……”王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谁按在水里,只能拼命往上挣扎。
三
“没钱?”老黑朝门外喊,声音比碾盘还硬,“老大、老二、老三,把袋子拿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半大的小子应声跑进来,衣服都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腕。老大手里拎着两个麻袋,麻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老二老三一人拎着一只,眼睛里带着点兴奋和紧张。
“黑哥,你不能这样啊!”王婶扑过去想拦,却被老黑一把搡开。她脚下一滑,踉跄着撞在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后腰又磕在炕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唰”地一下涌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几秒,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声像破锣一样,在寂静的村巷里撞来撞去,又被土坯墙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
邻居们很快围了过来。先是院门口探进几个脑袋,接着脚步声越来越多,泥地上的脚印一个叠一个。有人端着饭碗,有人还系着围裙,手里拎着抹布,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
张大娘拄着拐杖挤进屋里,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她拽着老黑的胳膊,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大兄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翠花孤儿寡母的不容易,缓缓再说行不?”
老黑甩开她的手,动作有点重,胳膊肘差点把老人带倒。张大娘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她气得嘴唇直抖:“你这是要造孽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黑梗着脖子,眼睛瞪得通红,“少一分都不行!”
王婶见拦不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她冲到屋角,一把掀翻了那张破木桌。桌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桌上的豁口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瓣,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都拿去吧!”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反正俺也不想活了!”
老黑像是没听见,脸上的肉紧绷着,像戴了一张硬邦邦的面具。他指挥着儿子们往麻袋里装麦子:“快,装!别磨蹭!”
三个小子手脚麻利,一人扶袋,一人用簸箕往里舀。麦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在光脚边滚来滚去。王婶看着那一粒粒麦子,眼泪流得更凶——那是她一整年的指望啊。
装完麦子,老黑又把目光投向院角。那里拴着四只绵羊,瘦得肋骨一根根地突出来,羊毛脏兮兮的,却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可怜的光。那是王婶打算开春换种子的指望,也是她心里最后一点踏实。
“把羊也拴上,一起拉走!”他叉着腰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三个小子立刻跑过去,解绳子的解绳子,抓羊角的抓羊角。绵羊被拽得直往后退,“咩咩”地叫着,声音里满是惊慌。绳子被挣得“咯吱”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转眼,羊就被捆好了,连同麦子一起装上院外的三轮车。车斗压得吱呀作响,轮胎陷进泥里半指深。老黑跳上车,狠狠一拧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冒着黑烟,慢慢驶出院子。
王婶跟在车后,一路哭到村口老槐树下。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哭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一样。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低声骂:“老黑这心是石头做的?翠花够可怜了!”
有人想上前拦住三轮车,可看老黑那张阴沉的脸,终究还是没敢。车轮从地上碾过去,压碎了几片散落的麦秸,也像碾在每个人心上。
四
可谁也没想到,当天傍晚,老黑揣着那三千块钱,借着暮色溜进了村东头铁柱家。
铁柱家比王婶家也好不了多少,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几根木头,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犁。屋里灯光昏黄,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打下来,像是被稀释过。
铁柱正蹲在灶台前,用烧火棍拨着灶膛里的火星。火星被拨得“噼啪”乱跳,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愁得额头的皱纹能夹住蚊子,烟在指间烧到了尽头,烫得他一哆嗦,才把烟头丢进灶膛。
听见推门声,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灶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直咧嘴。看见是老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笑:“黑哥。”
老黑把钱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钱票上还带着麦秸秆的碎末和一点泥土。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石林”,叼在嘴角,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他凑过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吐出烟雾。
他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妥了,戏演完了。为给你俩铺路,我这‘恶人’的名声,算是在村里钉死了。”
铁柱红了脸,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老黑,嘴唇动了动:“黑哥,这……我这就去打酒。”说着就要往外跑。
“别急。”老黑一把按住他,指节在他胳膊上敲了敲,“酒先欠着。等你俩把婚事办了,红布蒙了窗,我再喝你们的喜酒,喝到太阳出山!”
铁柱张了张嘴,眼里有些东西在闪。他狠狠地点了点头,像怕自己一犹豫,就会把什么弄丢了。
五
原来,王婶男人走后的这三年,单身汉铁柱几乎承包了她家所有重活。
春种时,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锄头到地里,帮着挑粪、翻地。粪水溅到裤腿上,他也不躲,只是笑一笑,说:“反正回去也得洗。”
秋收时,别人都收完自家的,他还在王婶地里打场。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干燥的麦粒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太阳落山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身后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麦秸垛。
就连水缸,也总被他悄悄挑满。王婶早上起来,一掀水缸盖,水总是满满的,水面上还漂着几片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树叶。她知道是谁干的,却装作不知道,只是每次铁柱路过,她都会多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红薯饼。
王婶呢,见铁柱衣裳破了,就悄悄拿去,连夜缝补。昏黄的灯光下,她眯着眼,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密。她知道他爱吃红薯饼,蒸了总往他筐里塞,嘴里还说:“多干活,多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村里人不是没瞅出端倪。有人路过他们家地头,看见两个人一个在前拉犁,一个在后扶犁,动作配合得那么默契,就忍不住在背后嘀咕:“这俩人,怕是有那意思。”
可王婶总怕人说“刚死了男人就找下家”,她的脊梁骨仿佛被人指着,戳得生疼。她揣着心思不敢认,嘴上总是说:“俺一个寡妇人家,别给人家添麻烦。”
铁柱急得满嘴起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也知道王婶心里有他,可那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最后,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去找了老黑——村里出了名的“鬼点子多”。
那天晚上,两人蹲在老黑家门槛上,一人一支“石林”,烟头像两颗小红豆,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黑哥,你说,我跟翠花这事,还有没有指望?”铁柱闷声问。
老黑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他脸前散开。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又看了看铁柱,慢悠悠地说:“指望肯定有,就是得有人当回恶人。”
铁柱一愣:“恶人?”
老黑把烟在鞋底上摁灭,“啪”地一拍大腿:“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等着把人娶进门吧。”
六
没过几天,媒婆许婶挎着蓝布包,颠颠地跑进王婶家。她的鞋跟在泥地上踏出一串印子,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
“翠花啊,”她把布包往炕沿上一放,笑眯眯地拉着王婶的手,“我跟你说个事。”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脸上却还是装糊涂:“许婶,啥事儿啊?”
“你看你,还跟我装。”许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铁柱那小子托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他过日子?”
“许婶,你这是说啥呢……”王婶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许婶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就有了数,又趁热打铁:“翠花,你也别多想了。男人走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家,多不容易。你看铁柱那小子,对你咋样,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点头,我保准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王婶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许婶笑得更欢了:“这就对了嘛!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被别人的嘴拴住。”
七
婚礼办得简单,却热闹。
那天一大早,村里就炸了锅。有人帮忙贴红对联,有人帮忙杀猪宰鸡,院子里炊烟袅袅,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把孩子们都馋得直咽口水。
王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却被她刷得干干净净。她头上戴着一朵小红花,是许婶连夜给她扎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里那个有些憔悴却容光焕发的自己,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直跳。
铁柱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衣服有点大,肩膀撑得不太起来,却显得格外精神。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红绸,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碎落一地,像铺了一层红色的雪。王婶被铁柱牵着,一步一步跨过他家门槛。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松了一下——那道门槛,仿佛也是她心里的那道坎。
村里人都在院墙外念叨:“要不是老黑逼得狠,翠花哪能下决心?”有人说,“这‘恶人’,倒做了件积德事。”
有人笑着接话:“你们懂啥?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翠花要是一个人扛着,迟早得垮。”
院子里,笑声、说话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铁柱端着酒碗,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王婶端着菜盘,忙前忙后,眼角却始终带着笑。
角落里,老黑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白酒,一支“石林”夹在指间。他没去凑热闹,只是慢慢抽着烟,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八
“黑哥,你咋不去喝两杯?”有人走过来,给他斟满酒。
“我在这儿喝,一样。”老黑笑笑,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辣得他嗓子直冒烟,却也暖得他心里发热。
这时,有话传到他耳朵里——
“要不是老黑,翠花哪能走出来?”
“是啊,当初我们还骂他心黑呢,现在想想,是我们眼拙。”
“这‘恶人’,其实是个好人啊。”
这些话像一阵阵风,从院子的各个角落吹过来,最后都落在他心上。
老黑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烟。那是又一支“石林”,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的笑——一半是得意,一半是被戳中心事的不好意思。
他把烟抽得只剩下一小截,在地上摁灭,对着墙根啐了口烟渣,嘟囔一句:“妈的,谁愿意当恶人。”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擦黑,远处的山影被暮色吞没,只剩轮廓。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盏灯,黄晕晕的,像一只只温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憋闷的东西,轻了许多。
九
后来,村里人说起老黑,总会提到这件事。
有人说:“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他要把翠花逼死呢,结果人家是给她找活路。”
有人笑:“你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恶人?有的,是不会说好听话的好人。”
也有人在某个黄昏,看见老黑一个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夹着一支“石林”,对着远处的田野发呆。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家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却很稳。
而王婶和铁柱呢,日子过得不富裕,却踏实。春天一起下地,夏天一起在院里乘凉,秋天一起收庄稼,冬天一起守着一炉炭火。偶尔拌嘴,也会很快和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婶有时候会想起那天老黑把她家麦子和羊都拉走的场景,想起自己哭得撕心裂肺,想起村里人指着老黑骂。她会轻轻叹口气,然后转头看一眼身边打着呼噜的铁柱,心里软软的。
“黑哥,是个好人。”她在心里说。
而老黑,还是那个村里人嘴里的“恶人”。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说:“再闹,让老黑来抓你。”孩子立刻就老实了。
只是,每当这时,大人心里都会悄悄补一句:“要真遇上事,还得找老黑。”
因为他们知道——
有些“恶”,是装给别人看的;
有些“狠”,是为了把人从泥里拽出来。
而真正的善良,往往藏在那些不被理解的粗话和硬邦邦的背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