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三,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老校长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办公室门口。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沾着点粉笔灰,手里却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口还露出半截红塔山的烟盒边。“中午别买饭了,泰山大酒店,我请客。”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连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都戛然而止。老校长可是出了名的“铁算盘”,抠门的事迹能编成一本小册子。去年冬天办公室空调坏了,他揣着个旧温度计在屋里转了三圈,红笔在备课笔记上记了一串温度,最后一拍大腿:“还没到零下五度,先忍忍,省点电费给学生买图书。”就连批改作业用的红笔,他都要把笔杆拆开,对着光看有没有剩一点笔油,非得用到写不出一个红勾才肯换。此刻他说要请去全县最气派的泰山大酒店——那可是办喜酒都要提前半个月订包间的地方,我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教案都差点滑落在地,像听见了天方夜谭。
“校长,您莫不是中彩票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他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菊花,露出泛黄的牙齿:“哪有那福气,快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等。”说罢,他背着手踱回自己的办公室,脚步里竟透着几分少见的轻快。
到了酒店包房,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折射出的光落在锃亮的红木圆桌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服务小姐穿着熨帖的旗袍,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递过一本烫金的菜单。我们几个穷教师互相使眼色,手指在“家常菜”那页打转,心里都盘算着点个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这类实惠的。老校长一把抢过菜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别抠搜!今天敞开了吃,每人点道硬菜!”他自己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重重敲在“清炖甲鱼”几个字上,语气斩钉截铁:“这个必须有,补补身子。”
菜上齐时,香气漫了满屋子。老校长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细细的痕,顺着杯沿慢慢滑落。他盯着酒杯看了半晌,才抬起头,声音突然有点哑:“再过三个月,我就退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你们在这偏僻小村待了这些年,守着这三尺讲台,苦了。”
第一杯酒,他敬的是王老师。老校长颤巍巍地给满头白发的王老师斟满酒,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您教了四十年书,从青丝教到白头,那肺不好,是那年冬天给毕业班补课,在漏风的教室冻出来的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三千多块报销药费,学校账上一直欠着……我记了五年,总想着等学校宽裕点……”王老师赶紧摆手,指节因为常年握粉笔,关节处泛着难看的红肿,他笑着摇头:“校长,我这病不算啥,学生能考上大学,比啥灵丹妙药都强。”老校长没听,突然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一张弓。王老师的酒杯在手里晃了晃,酒洒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像一滴没忍住的泪。
给江老师敬酒时,老校长的手轻轻摸了摸他那条不太灵便的右腿。裤管下,那道长长的疤痕隐约可见。“那年维修教室顶棚,你踩着木架子上去换瓦片,架子突然塌了,你摔下来,腿里至今还留着块钢板。”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也不会……”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我们都知道,江老师当年本有机会调到县城中学,就是因为这腿伤,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江老师却打断他,仰头干了杯酒,喉结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响,他抹了抹嘴,脸上带着笑:“校长,我媳妇虽哑,手可巧了,昨天还给我纳了双鞋垫,绣着鸳鸯呢,暖和得很。”
轮到我时,老校长拍着我的后背,力道大得让我忍不住咳嗽。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丁,你是咱校第一个正经大学生,来了三年,我托人给你介绍了八个对象,结果呢?都嫌咱这地方偏,山路难走。”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磨破了皮的小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电话。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我托县城的老战友问了,邻乡中学有个女老师,也爱看书,跟你一样喜欢鲁迅的文章,回头你们见见。”我脸一红,目光扫过那本小本子,才发现上面记的不只是相亲对象,还有谁家孩子生病了需要帮忙,哪个老师家里农活忙不过来,甚至连学生的家庭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本子,分明是他这些年揣在怀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酒过三巡,甲鱼汤的鲜香漫开来,暖乎乎的热气熏得人鼻尖发酸。老校长喝得满脸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非要给我们唱《小白杨》。他扯着嗓子吼,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唱得格外认真,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我们使劲鼓掌,掌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连隔壁包间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正闹得欢,他身子突然一歪,像棵被狂风刮倒的老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的碴子。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惨白的光透过门缝渗出来,映得我们几个的心七上八下。第二天一早,教育局的电话就打到了学校,听筒里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举报你们公款吃喝,校长还喝进了医院,必须严肃处理!”我们急得团团转,翻遍了学校的账本,也找不到一丝公款的痕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医院找老校长。老校长刚醒,脸色苍白得像纸,挣扎着就要下床:“我去解释,这钱是我自己的,跟学校没关系……”
话没说完,病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校长老伴拎着个蓝布包袱闯进来,眼圈通红,头发都乱了,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你个老东西!我攒了大半年卖猪的七百块钱呢?是不是拿去胡花了?那可是给孙子买奶粉的钱啊!”
“我……”老校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老伴一把推回去,摔在病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老伴叉着腰,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们看着怒气冲冲的校长老伴,再回想起昨天在酒店付账时,老校长从怀里掏出的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块的零票,凑在一起,正好是七百块。
王老师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钻出来。江老师的手死死按在腿上那道旧伤疤上,指节攥得发白,眼圈红得像要滴血。我盯着老校长那张因过度操劳而显得苍老的面孔,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深深的沟壑,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像在替我们说那些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教育局的调查撤了。有人偷偷递了话,说调查组看到了老校长那本记满牵挂的小本子,也查到了那七百块钱的来路。老校长出院那天,我们去接他。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他这些年在学校那条泥泞的小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每一步,踏实,又带着点让人鼻子发酸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