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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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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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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村的春天,是被车轮子碾醒的。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村口的土路就开始躁动起来。小轿车的轮胎碾过结着薄霜的泥土,碾出两道深辙;摩托车的轰鸣声刺破晨岚,后座捆着的鱼竿在风里晃悠。黄尘一阵接一阵地扬起来,沾在路边刚冒芽的荠菜叶上,车主们却浑不在意,个个脸上带着雀跃,脚步匆匆地往村西头那片池塘赶。谁能想到,半年前这里还是片荒坟地——盐碱重得连狗尾巴草都不肯扎根,坟头的野草枯了又黄,风一吹,只听见纸钱碎片哗啦啦响,如今却成了县里小有名气的钓鱼中心,塘边的凉棚下,天天都飘着钓友们的说笑声。

这事,得从三九叔说起。

前年冬天,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三九叔揣着一纸承包申请,红着眼珠子闯进村主任长河家。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炖着白菜,长河瞥了一眼那张纸,脸“唰”地就沉了,手里的锅铲往灶沿上一磕,哐当一声响:“你忘了竞选时你骂我啥了?”这话像根刺,扎得两人都疼。那年竞选村主任,两人在晒谷场上吵得面红耳赤,三九叔指着长河的鼻子骂他“只顾自家腰包,不管村里人死活”,长河也梗着脖子咒三九叔“一辈子抠着那点死工资,发不了财”。唾沫星子飞了一地,全村人都站在边上看热闹。

“我发不发财不用你管。”三九叔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那片荒坟地闲着也是闲着,野草都长到人腰了,我挖塘养牛蛙,碍着谁了?”

两人就这么僵了半个月。三九叔天天蹲在村口,看着那片荒地叹气;长河则躲在家里,见了人就绕着走。直到老书记荣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来了。那拐杖是枣木的,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荣才书记用拐杖点点长河的胸口:“你当这个主任,是为了跟人堵气?三九要干的是正经事,是能让村里人沾光的事,你不帮他,对得起墙上的村规?”祠堂的墙上,村规用红漆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条就是“同心协力,共兴小丁”。长河闷着头,半天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去镇里帮三九叔办承包手续了。

挖土机轰隆隆地开进了荒坟地,铁臂一挥,就掀翻了半座坟茔。三九叔守在边上,看着那些腐朽的棺木被清理出去,看着土块被一车车运走,眼睛里亮得像燃着火。七天后,一方方方正正的池塘落成了,可算完账,打井的钱却没了踪影。三九叔蹲在塘埂上抽烟,一支接一支,烟蒂扔了一地,被风吹得滚进塘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望着那汪空荡荡的水塘,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沉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荣才书记揣着个蓝布包来了。布包被磨得毛了边,他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五沓崭新的票子,带着油墨的清香。“镇里给的扶助款,专门扶持咱村搞养殖的。”荣才书记把钱塞进三九叔手里,掌心的老茧蹭得三九叔手心发烫,“先打井,水是养塘的根。”

井打好了,清冽的井水汩汩地涌进池塘,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塘的碎银子。三九叔联系好的牛蛙种苗却黄了——战友那边突然变了卦,说要现款交易,一分都不能少。三九叔捏着空荡荡的口袋,在塘边坐了一整夜。寒风吹得他直打哆嗦,裹紧了棉袄也没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摸出打火机,抖着手掏出那张承包合同,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着他通红的眼眶。他想把这纸合同烧了,烧了就一了百了,可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按不住那团火。

“烧它干啥?”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暖意。三九叔回头,看见荣才书记披着件军大衣,站在晨雾里,头发上沾着白霜。“养不成牛蛙,就养鱼。”荣才书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我儿子在网上查了半宿,你这塘里的水,盐碱度正适合养鲫鱼,肉质紧实,城里人就好这口。”

那年冬天,三九叔揣着仅剩的积蓄,买了满满一车鱼苗。鱼苗倒进塘里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些银闪闪的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着,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转年开春,塘里的水草冒了芽,鲫鱼也长得巴掌大了。荣才书记绕着塘埂转了三圈,突然停下脚步,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惊飞了塘边的水鸟:“三九,咱改成钓鱼中心咋样?按小时收费,比论斤卖鱼赚得多!”

三九叔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说干就干,他找人搭起了竹制凉棚,买了几十把舒适的钓椅,又咬咬牙,在县电视台插了条十五秒的广告。没想到第一个周末,就来了二十多个人。四十块钱一小时,有人钓一下午,拎着沉甸甸的鱼护,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塘里的鱼,劲大得很,溜鱼溜得我胳膊都酸了,下次还来!”

眼瞅着钱匣子一天天鼓起来,三九叔心里乐开了花。他去供销社买了两瓶最好的白酒,拎着去了荣才书记家。“叔,这钱您得拿着。”他把酒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荣才书记手里塞。荣才书记却笑着推开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帮村里钓条‘大鱼’——找个老板来咱村办厂,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让老人孩子都能守着家人过日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荣才书记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三九叔的心里生了根。从那以后,每次钓友来钓鱼,他都格外留意那些谈吐不凡的人。有一回,塘边来了个戴金表的老板,西装革履的,钓起鱼来却格外沉稳。闲聊间,老板说自己是做轴承生意的,厂子规模越做越大,正想找个离国道近的地方扩建厂房。三九叔的眼睛一转,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放下手里的茶壶,拉着老板就往村里走。他领着老板看了村里闲置的旧厂房,又马不停蹄地去找长德开证明、办手续。那段日子,三九叔跑前跑后,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两双,脸也晒黑了一圈,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把这事敲定了。

签约那天,阳光明媚。老板握着荣才书记的手,笑得开怀:“您这钓鱼中心,真是块宝地啊,不光能钓鱼,还能‘钓’项目!”

荣才书记望着远处正在平整土地的工人,望着他们扬起的笑脸,又看看满塘的波光,波光里映着蓝天白云,映着凉棚下的欢声笑语。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咱这塘,钓的不是鱼,是咱小丁村人往后的好日子啊。”

塘边的凉棚下,三九叔正忙着给钓友们递茶水,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长德拎着一个木桶,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往塘里撒了一把鱼食。金色的鱼食落水,引得一群鲫鱼争相抢食,水面顿时热闹起来。“下礼拜,我也买根鱼竿,来这儿钓两竿。”长德看着三九叔,脸上带着笑,眼里的那点隔阂,早就烟消云散了。

三九叔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欢迎啊,老伙计,给你打八折!”

春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像极了村里人脸上,藏不住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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