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网,将黄昏的小街裹得严严实实。路灯昏黄的光晕穿透雪幕,在结冰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冷冽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灯杆上,发出细碎的呜咽,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轻响,不见半个人影。
小华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绿雨衣,雨衣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露出肋下别着的那把杀猪刀——棕木刀柄磨得光滑,金属刀鞘在昏暗中闪着一道冷森森的光。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嘴边就被寒风撕碎,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的两眼瞪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田三上午在村口小卖铺说的那些话,此刻正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家春芳啊,跟长海那点事,村里谁不瞅着?”田三当时往他身边凑了凑,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故意压低的声音裹着唾沫星子,黏糊糊地贴在他脸上,“今早你去镇上拉货,我亲眼见长海进了你家,关了半个钟头门才出来……啧啧,那门栓插得,严实着呢!”
小华当时就炸了,浑身的血“嗡”地一下涌到头顶,抖得像筛糠,手里的货单子飘落在雪地里,他却浑然不觉,直挺挺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等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蹭回家,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扫,柴门虚掩着,屋里冷锅冷灶,空得发慌——春芳一早说要带阳阳回娘家,说是姥姥想外孙了。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没处撒的火气撞得他头晕目眩。他先是掀翻了新买的组合橱,玻璃门“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接着又抄起板凳,把那台攒了半年钱才买的28寸彩电砸成了碎玻璃碴,最后,他连灶台边的铁锅都拎起来,狠狠扔进了院角的粪坑,溅起的脏水溅了他一裤腿。他红着眼,喘着粗气,盯着墙上阳阳的照片——照片里的娃娃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那点软乎乎的甜,才让他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没真的把这屋子点了。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拍打着脸颊,生疼。他摸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重新别在腰上,脚底下像生了风,踩着没膝的积雪,直奔长海家。
长海家的大门虚掩着,门轴上挂着的红辣椒串被雪埋了半截。他一脚踹开大门,“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院角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钻进鸡窝。北屋的玻璃窗里,透出昏黄的暖光,窗纸上印着一家三口吃饭的影子——长海的身影宽厚,他媳妇正往碗里夹菜,小闺女举着筷子,蹦蹦跳跳的。那点暖光,在这漫天风雪里,刺得小华眼睛生疼。他几步冲到屋门前,又是一脚,屋门“砰”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长海刚抬起头,脸上就挨了他重重一拳,鼻梁骨发出清脆的声响,长海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热腾腾的菜汤里。小华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正要拔出来,心口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再睁眼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他皱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被子都是惨白的。春芳趴在床边,头发散乱,眼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他醒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旁边站着的长海,左脸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贴着纱布,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小华猛地坐起来,红着眼就要扑过去,被春芳死死抱住,她的胳膊瘦得硌人,力气却大得惊人:“你疯了!长海哥把你从雪地里背到医院,走了八里山路,你还想干啥?”
“我……我……”他哆嗦着,嘴唇乌青,脸白得像纸,心口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疼,疼得他蜷缩起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春芳慌忙喊大夫,穿着白大褂的女大夫快步走来,麻利地给他扎了一针强心针,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流进身体,他才瘫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春芳坐在床边,抹着泪,声音哽咽:“有话好好说,别折腾了,阳阳还在家等你呢。”小华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的火气和疼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兄弟,”长海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听了啥闲话?”
小华没睁眼,眼皮却剧烈地颤抖着。春芳却突然哭出声,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是不是田三跟你说了啥?那个挨千刀的!”
他猛地睁开眼,满眼的红血丝,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糊涂蛋!”春芳抬手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说不尽的委屈,“那天你去镇上拉货,田三趁家里没人,摸进院想耍流氓,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正好长海哥来借铁锨,撞见了,把他打跑了。他记恨在心,才编出那些瞎话害你!”
“真……真的?”小华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心口的疼突然轻了些,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长海点点头,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他眼前。视频里,田三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在镜头里扭曲着,嘴里骂骂咧咧的,春芳的呼救声尖锐又害怕,长海的呵斥声洪亮有力,最后是田三被打得抱头鼠窜的背影……视频的最后,是春芳蹲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小华看着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个畜生……”他咬着牙,刚想坐起来,又被春芳按住,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心口,声音温柔得像水:“命要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阳阳可怎么办啊。”
长海笑了笑,脸上的淤青显得有些滑稽,他拍了拍小华的肩膀:“乡里乡亲的,误会解开就好。我知道你疼媳妇,换作是我,我也急。”
小华攥着长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句:“哥,对不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簌簌的,像谁在轻轻叹气。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穿透了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得晃眼。雪落无声,却把所有的污浊,都悄悄掩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