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西这一带,浸了孔孟的礼法,骨子里都透着规矩。尤其白事上的讲究,比地里的垄沟还分明,一条是一条,半分乱不得。谁家院里搭起灵棚,黑布垂得沉沉,纸钱烧得袅袅,哭声裹着风飘出半条街,整个村子便都晓得:该忙活了。
忙活,得有个主心骨。丁村的主心骨,是七爷。
七爷不是官,却比官更有威望。他嗓门亮,往院里一站,丹田气一提,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他的调子;他眼神毒,哪个后生偷懒躲在墙角抽烟,哪个婶子走神盯着灵前的供果发呆,他眼角一扫,便看得明明白白;他手更稳,抬杠、起灵、下葬,哪一步该快哪一步该慢,哪处要轻哪处要重,都在他心里装着,错不得分毫。村里人都说:“七爷是咱村的杠头,更是咱村的定心丸。”
村里但凡有人走了,头一件事就是请七爷。七爷来了,先不说话,往灵前一站,摘下那顶戴了半辈子的蓝布帽,对着遗像恭恭敬敬三鞠躬,嘴里低低念叨几句,像是跟逝者商量着后事的章程,又像是给自己立下不容错的规矩。念叨完了,他才捋捋袖子,开始分派活儿。
按临西的规矩,白事大多要在家停灵三天。
头天是“搭架子”,活儿不算重,却要细致。院里的灵棚得扎得周正,苫布要扯得平展,不能漏一丝风;门口的白对联要贴得端方,墨汁要浓,字要遒劲;灵前的供桌要擦得锃亮,大蜡烛的芯要剪得刚好,火苗悠悠地跳,倒头纸烧得灰飞,要及时用瓦片压住,别让风卷了去。亲戚们陆续赶来吊唁,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七爷却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脚步不疾不徐。他话不多,每一句却都像钉子,钉在点子上:“灵棚再往里挪三尺,别挡着街坊过路。”“灵前的大蜡烛要勤照看着点,千万别灭了,这是给逝者照路的。”“供桌的边角再擦一遍,别留着油星子,让人笑话咱丁村不懂规矩。”
到了第二天,才算真正的兵荒马乱,忙得人脚不沾地,连院里的锅碗瓢盆,都像是跟着喘粗气。
天还没亮透,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头遍,请来的厨师就挑着担子进了院。大铁锅支在砖灶上,擦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一铺,菜刀“当当”作响,像是给这场肃穆的白事,敲了开场的锣鼓。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剁肉的“咚咚”声、切菜的“嚓嚓”声、拉风箱的“呼啦”声、油锅里食材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竟压过了灵棚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六七个厨师围着灶台打转,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案板上,顾不上擦,只扯着嗓子喊:“盐坛子递过来!”“酱油再倒半碗!”“柴禾添一把,火要旺!”
村里的两个“总理”——白事上专管统筹的人,扯着嗓门在院里吆喝,手里的花名册翻得哗哗响。帮忙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挑水的后生,扁担压得弯了腰,水桶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溅湿了裤脚;烧火的老汉,蹲在灶门口,手里的火钳拨弄着柴火,眼睛盯着火苗,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上,他浑然不觉;糊哭丧棒的媳妇们,坐在墙根儿,手里的白纸翻飞,浆糊抹得匀匀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着哼着,突然就停了,眼圈一红,想起了逝者生前对自己的种种好处。
账房先生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桌旁,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研得浓黑。他一边记着吊唁人的礼金,一边写“连帐”上的对联,红纸黑字,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上联是“岳父大人逝世千古”,下联是“贤婿XXX顿首拜奠”,横批不是“驾鹤西游”,就是“与世长辞”。写完连帐,还要写逝者的牌位,姓名、生辰、忌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容不得半点潦草。写着写着,账房先生的手会突然抖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望着那个黑点,愣了愣神,大概是想起了逝者生前坐在门槛上,跟他唠嗑的模样。
这些程序虽要紧,却比不上七爷的活儿“硬”——他经手的事,桩桩件件都烙在丁村人的心上。
他头一桩要办的,是联系棺材铺。棺材这东西,是逝者最后的归宿,马虎不得。木料的成色、棺材的尺寸、板子的厚薄,都得合着逝者的身量,也得遂了东家的心意。七爷为人实在,从不像外乡那些黑心杠头,借着白事克扣东家的钱。他每次去棺材铺,都要亲自上手,敲敲木头听声响,摸摸纹路看质地,问清价钱货比三家,回来还要跟东家细细商量:“这口是松木的,结实耐潮,价钱也公道,寻常人家用这个正好。”“那口是柏木的,味儿正防虫,就是贵些,你们要是想让老人走得更体面,就选这个。”东家们大多都听七爷的,因为他们知道,七爷的心里装着一杆秤,秤砣是良心,绝不会坑人。每一回买回来的棺材,都能让东家点头,让逝者安心。
棺材定好了,七爷还要扛着罗盘去看坟地。坟地得选在风水好的地方,背靠着山,面朝着阳,地势要高,不能对着沟谷,不能挨着水坑,得让逝者安安稳稳地歇着。七爷扛着罗盘,在田埂上踱来踱去,眯着眼看太阳的走向,拢着手感受风的来路,踩着土坷垃打量地势的起伏。他蹲下身,抓一把土在手里,捏一捏,感受土的干湿,闻一闻,嗅嗅土的腥气,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对话。选定了位置,他就安排后生们挖坟坑。挖坟坑是力气活,更是良心活,坑要挖得方方正正,深浅要恰到好处,不能偏一寸,不能浅一分。七爷在旁边盯着,谁要是偷工减料挖得浅了,他不说重话,只淡淡一句:“慢着点,别把活儿干糙了,地下的人住着不舒服。”那人听了,立马红了脸,抡起铁锹,把坑挖得更深更平。
忙到夜里,院子里才算有了片刻的“静”——可这静,是浸着哭声的,是裹着纸钱灰烬味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晚上要办的是“送盘缠”和“辞灵”。
七爷先是领着孝子孝孙,围着逝者的棺木转上一圈,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叮嘱逝者路上要保重,又像是跟逝者告别。然后,家里院里穿孝的人,都抬着纸轿子,打着糊了白纸的灯笼,浩浩荡荡往村西南的十字路口去——那里是阴阳两隔的地界,要给逝者送盘缠。纸轿子里装着纸钱、纸元宝,还有给“路神”准备的供品。队伍走得极慢,灯笼的光在土路上晃来晃去,像一条长长的、颤抖的蛇。到了十字路口,大家把纸轿子放下,点上火,纸钱烧得“噼啪”响,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向黑沉沉的夜空,像是逝者在领受这份心意。有人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散在田野里,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不知名的小虫。
送完盘缠回来,就是辞灵。各路亲朋好友、街坊邻居,还有孝子贤孙,都要在灵前祭奠。供桌上摆着酒、菜、馒头,香炉里的香燃着,烟雾袅袅,缠缠绕绕。人们按辈分排着队,一个个上前磕头,嘴里说着悼词:“您老一路走好。”“家里的事您放心,我们会照应。”哭声此起彼伏,灵棚上的黑布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逝者在微微颔首。七爷站在一旁,眼神肃穆,谁要是磕头敷衍了事,腰没弯下去,头没磕实,他会低声提醒:“头要磕到地,心要诚,别让老人走得不安心。”他不是苛刻,他是觉得,人走了,最后这点礼数,是活着的人对逝者的念想,不能少。
第三天,亲戚们都到齐了,院里摆开了流水席,算是给帮忙的人、吊唁的人,略尽一点心意。
院子里摆满了方桌,桌上的菜都是冀南农村酒席的常客:炖得酥烂的五花肉、红烧得入味的鲤鱼、油光锃亮的丸子、滑溜溜的粉条、嫩生生的豆腐……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香气飘满了院子。大家围坐在一起,筷子动得缓慢,嘴里说着逝者生前的好,说着说着,就有人叹气,眼眶红了。席间也有笑声,却是极轻的,像是怕惊扰了灵棚里的逝者,笑了一声,就赶紧收住。坐席约莫两个时辰,碗筷一收,院子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该出殡了。
出殡前,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鞭炮声是给逝者“开路”的,也是送逝者“最后一程”的,响声越烈,越是盼着逝者在那边能过得好。
鞭炮声落,身材魁梧的七爷站在了院子中央,像一堵厚实的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板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吆喝,让亲戚们给穿孝的人“搭孝”。搭孝就是整理孝布,该系的系牢,该披的披上,不能乱了辈分。穿孝的人多,七嘴八舌的,院子里乱糟糟的。七爷一嗓子下去,像平地炸了个雷,院子里瞬间安静了:“都听着!按辈分来,长辈在前,晚辈在后,别挤!”大家立刻乖乖地排好了队,七爷挨个检查,谁的孝布歪了,他伸手就给扶正;谁的孝腰带松了,他就用力一勒,沉声说:“勒紧点,像个样子,别让人看了笑话。”
搭完孝,所有人都要在灵前祭奠,行的是“九百礼”——这是临西最隆重的跪拜礼仪,磕头、作揖,一套下来,要费不少力气。穿孝的人神情庄重,一个个跪在蒲团上,磕得额头通红,有的一边磕,一边哭,哭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赶紧扶着。七爷站在灵前,手里握着一炷香,香灰落在他的棉袄上,他浑然不觉,眼神望着灵位,像是在陪着逝者走最后一段路。
祭奠完毕,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起灵。
七爷先是领着孝子们,走到大门外,对着等候在那里的杠会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杠会的人都是村里的壮小伙,一身力气,专管抬杠、抬棺。孝子们磕得额头通红,杠会的人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嘴里说着“使不得”。磕完头,孝子们回了院,杠会的人就跟着七爷,雄赳赳地进了门。
这时,七爷站在大门口,像个领兵的大将军,双手叉腰,丹田气一提,开始打号——这是他的绝活,也是丁村的招牌。
他那洪亮的声音,裹着冀南人特有的粗粝,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在院子里炸开:“哎——听号了吗——”
杠会的壮小伙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门框嗡嗡响:“啊——”
“大家要齐心合力,不要发慌了嘛!”七爷又喊,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啊——”小伙们的应和声,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那号声,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所有人的心都拴在了一起,把乱糟糟的场面,拢得整整齐齐。
七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人分派得明明白白:前面四个人抬棺头,后面四个人抬棺尾,左边两个人扶杠,右边两个人护棺,谁该使劲,谁该稳着,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然后,他大手一挥,一声令下:“起!”
杠会的人一起喊着号子,卯足了力气,沉重的棺材被稳稳地抬了起来。七爷像神灵附体一般,在棺材旁边来回走动,眼睛盯着棺材的四角,嘴里不停地喊号指挥:“往前走!大家要齐心合力嘛!”“前面有个土坎,别让棺材歪了嘛!”“右边跟上!大家要走稳了嘛!”他的号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指挥着一场盛大的“人抬的戏”。棺材沉得压肩,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可在七爷的号声里,大家的脚步就齐了,呼吸就匀了,连心跳都跟着号声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一直把棺材稳稳当当地放到灵车上,七爷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棉袄的后背,早已湿透了一大片。
灵车往坟地的方向缓缓驶去,孝子们跟在车后,一路撒着纸钱,这叫“买路钱”,是给路上的孤魂野鬼的,求他们给逝者让条路。纸钱一路撒过去,像一条白色的河,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到了坟地,七爷又忙开了,指挥着吊车,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进坟坑。棺材落坑的那一刻,风突然停了,现场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杨树林的“沙沙”声。然后,吊车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土盖上去,又一铲土盖上去,慢慢堆起了一个小山似的坟堆。
坟堆起好了,七爷这才满身大汗地瘫坐在田埂上,掏出腰间的旱烟袋,装上烟丝,用火镰点着,猛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吐出来,像是把心里的那块石头,也一并吐了出来。
论起喊号,临西这一带,没人比得上七爷。外乡来过好几个有名的杠头,不服气,特地跑来跟他比试。有人嗓子也大,喊出来的声音却空落落的,没根没底;有人会喊花哨的调子,却喊不出那股子“压得住场”的劲儿。七爷一开口就不一样,他的号声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庄稼的韧劲,能把人的心喊热,能把乱成一团的场面喊顺。几次比试下来,那些外乡杠头都败下了阵,临走时,都得对着七爷拱拱手,心服口服地说一句:“七爷,服了。”
在丁村,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白事上帮忙,一律不收钱。杠头和杠会的人,忙活三天,每人只要一盒烟,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这规矩,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是丁村人的脸面,更是丁村人的情分。谁家有事,大家搭把手,图的不是钱,是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老理儿。七爷最看重这个,他常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情分才是一辈子的。”
村里有个叫王二虎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走得早,自己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年冬天,他的老丈人走了,别说办酒席,连买棺材的钱都凑不齐。王二虎急得团团转,眼泪掉了一地,跑到七爷家,“扑通”一声跪下了:“七爷,您得帮帮我,我不能让老人家走得寒酸啊。”七爷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哭啥?天塌下来有大伙顶着,人走了,总得让他走得体面。”
七爷当天就挨家挨户去敲门,站在门口喊:“二虎家难,老丈人走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大伙都伸把手,帮衬帮衬。”村里人二话不说,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棺材是七爷掏自己的养老钱垫的,酒席是东家凑一把米、西家拎一块肉,拼出来的。忙活了三天,没人喝王二虎家一口水,没人吃他家一口饭,硬是把老人风风光光地送下了葬。王二虎跪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七爷,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七爷也有“硬”的时候,硬得像块铁,谁的情面都不给。
村里有个张百万,是个爆发户,靠着倒腾建材发了财,走路都横着晃,鼻孔朝天。他人性不好,见了穷人就翻白眼,见了长辈也懒得打招呼,说话夹枪带棒的,村里人都不待见他。那年,他爹去世了,按理说,该请七爷主持白事,可张百万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有的是钱,什么事办不成?他不屑请七爷,找了个外乡的杠头,想着把场面办得风风光光,好好显摆显摆。
结果,场面搞得一塌糊涂:孝布系错了辈分,侄子披了叔伯的孝;杠头喊的号声软塌塌的,压不住场;起灵的时候,杠会的人脚步乱了,差点把棺材摔在地上。张百万气得脸都绿了,这才慌了神,连着请了七爷三次,每次都提着好酒好烟,点头哈腰的。
七爷一开始死活不答应。村里人劝他:“七爷,去一趟吧,毕竟是白事,死者为大。”七爷闷着头抽烟,烟锅子烧得通红,半晌才吐出一口烟,说:“我不是不去,我是不想给那种眼里只有钱、没有规矩的人撑场面。”可架不住村里的几位老人说情,说逝者无辜,不能让老人走得不安生,七爷最后才勉强答应了。
到了张百万家,七爷破例收了钱——不是一盒烟,是按外乡杠头的市价,一分不少地收了。
收了钱,七爷就更“按规矩”来了,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半点情面都不讲,该刁难的刁难,该惩治的惩治。
张百万想省点钱,给杠会的人准备的烟,不仅少了好几条,还换成了便宜的次品。七爷一眼就看穿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话顶了回去:“大伙抬着这么重的棺材,走了这么远的路,烟少了,次了,丢的不是我的脸,是你爹的脸。”张百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办法,只能让人把好烟抱来,一条不少地补上。
张百万想让杠会的人多抬一会儿,绕着村子转三圈,好好风光风光。七爷却斩钉截铁地说:“丁村的规矩,出殡走直路,绕圈是对逝者的不敬,要想露脸,你自己抬。”张百万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赔着笑脸,连连点头。
到了坟地,七爷故意把号喊得忽快忽慢,杠会的人也心领神会,配合着他,棺材不是靠前就是靠后,反反复复就是放不正。张百万跪在一旁,不停地磕头,脸都气紫了,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他知道,七爷是丁村的主心骨,得罪了七爷,就是得罪了全村人。直到棺材稳稳当当地下了葬,张百万才松了口气,可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村里人都说:“七爷这是替咱们出了口恶气!”七爷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不是出恶气,我是让他知道,钱能办很多事,但办不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买不来做人的良心。”
后来,疫情来了。
那段日子,天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布,阴沉沉的。病毒像一阵黑风,刮遍了十里八乡,村里接二连三地有人走了。人心惶惶的,谁家有人没了,亲戚不敢来吊唁,村里人也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连帮忙的人都凑不齐。灵棚搭不起来,酒席更是想都别想,有的人家,甚至连抬棺的人都找不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逝者躺在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大家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七爷站了出来。
他戴着一个薄薄的口罩,口罩遮不住他脸上的皱纹,却遮不住他眼里的坚定。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喊人出来帮忙。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却依旧有力,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都出来搭把手!人走了,不能就这么扔着!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人隔着门缝,怯生生地说:“七爷,万一传染了咋办?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七爷瞪圆了眼,声音陡然拔高:“怕?谁不怕?可咱丁村人,不能没良心!人家活着的时候,帮你家收过麦子,帮你家看过孩子,人家走了,你就躲着?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他的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恐惧。
有人被他说动了,慢慢从家里走了出来,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铁锹。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人一多,胆就壮了。大家戴着口罩,拉开距离,该搭灵棚的搭灵棚,该抬杠的抬杠,该下葬的下葬。那些日子,七爷每天都在外面跑,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凉水润润;眼睛布满了血丝,就用袖子擦擦;身上的棉袄,被汗水浸透了,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汗渍,像是地图上的河流。
可病毒终究是无情的,它不会因为谁是好人,就绕道走。
七爷还是被感染了。
一开始,只是发烧、咳嗽,他以为是累着了,扛扛就过去了,还硬撑着想去帮忙,被家人死死拦住,锁在了屋里。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连腰都直不起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呼吸困难了。医生抢救了好几天,还是没能留住他。
七爷走的那天,丁村的天,像是被谁用墨汁染过了,黑沉沉的,连风都停了,静得可怕。
七爷出殡那天,不光丁村的人都出动了,连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村口的路上,人山人海,大家都戴着口罩,脸上挂着泪。灵棚前摆满了花圈,白对联贴满了整个院子,连院外的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白布条。人们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灵棚的方向,谁都不说话,可那沉默,比震天的哭声更让人难受。
出棺的时候,问题来了。
因为七爷一辈子为丁村操劳,为十里八乡的人主持白事,大家一致决定,不用灵车,要像七爷当年指挥的那样,用肩膀把他抬进坟地,让他走得风风光光。只是七爷生前身材魁梧,棺材是用最好的柏木做的,厚实得很,再加上村里人感念他的恩德,往里面放了不少陪葬的东西,棺材格外沉。杠会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肩膀压得生疼,还是觉得吃力,脚步越来越乱。眼看棺材就要晃悠,就要出事,请来的外乡杠头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喊号,可他的声音太小,太飘,根本压不住场。杠会的人慌了神,脚步更乱了,有个后生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棺材晃了一下,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七爷的儿子突然从家里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录音机。他挤过人群,把录音机稳稳地放在棺材上面,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哎——听号了吗——”
七爷那洪亮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坟地的上空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远处的庄稼地里飘来的,像是从村口的老槐树上落下来的,像是从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钻出来的。粗粝,有力,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喊硬的劲儿。
杠会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心,拽住了魂。他们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脚步也一下子齐了,像是七爷就站在他们面前,正叉着腰,喊着号子。
“大家齐心合力,稳步向前了嘛!”录音机里,七爷的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杠会的人齐声应和,声音响彻云霄:“啊——”
“往前走!注意脚下了嘛!大家要走稳!不要发慌了嘛!”
棺材被稳稳地抬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步子沉稳,脚步整齐,稳稳当当地走向那个早已挖好的坟坑。
直到七爷的棺材稳稳地落入坟坑,直到第一铲土盖上去,录音机里的号声才停了。
风从坟地吹过,带着泥土的腥味,吹得花圈上的白纸轻轻颤动。人们站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有人抹着眼泪说:“七爷这是自己送了自己一程啊。”有人说:“七爷没走,他还在呢,他的号声还在呢。”
是啊,七爷虽去,但他的号声,依旧回荡在冀南乡村的上空,回荡在丁村的田埂上,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那号声里,有冀南大地的风土人情,有丁村人的朴实善良,有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和良心。它提醒着人们:钱重要,但规矩更重要;害怕可以理解,但良心不能丢;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情分,死的也要个体面。
七爷的音容笑貌,和他那股子硬气、那股子善良,会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丁村人的心里,枝繁叶茂,岁岁常青。它会永远激励着丁村人,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踏踏实实、堂堂正正地往前走,一辈又一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