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西瓜多少钱一斤?”
日头毒得像泼了火,烤得柏油路发软。他在清泉市场的过道里转了半天,裤腰都被汗溻得发黏,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瓜摊前停下脚步。摊边支着把蔫头耷脑的遮阳伞,伞下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手里正捏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着。
“五角钱一斤。”小姑娘闻声仰起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日头晒得泛红的脸颊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甜得像刚切开的瓜瓤。
他俯下身,手指在圆滚滚的瓜上轻轻敲了敲,又掂了掂分量,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半开玩笑地问:“这瓜看着不大,能熟吗?别是生瓜蛋子吧。”
“肯定熟的!”小姑娘立刻放下笔,挺直了腰板,眼里闪着笃定又真诚的光,“这是俺们村新种的‘甜蜜罐’,跟别的瓜不一样,越小越甜,瓤子红得透亮呢!”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搬瓜,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
“行,那来两个。”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挑,指尖刚碰到一个瓜皮带着白霜的西瓜。
“叔叔我来帮您挑吧!”小姑娘麻利地拨开他的手,把他选的两个又大又沉的瓜放回摊里,“这种瓜得看纹路,纹路顺溜、瓜脐凹进去的才好。”她蹲下身,在一堆瓜里翻拣着,小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功课。很快,她挑出两个个头匀称、瓜皮油亮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放在电子秤上,“嘀”的一声,秤盘跳出数字。“十六斤,正好八块钱。”
他伸手接瓜,指尖触到瓜皮的凉意,却莫名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姑娘那双透亮的眼睛,像山泉水一样干净,半点杂质都没有。他定了定神,摸出兜里的钱包——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假钞,是前几天买菜时被人坑的,攥了好些天,总算是逮着了机会。
他指尖夹着那张假钞,正要递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巷口,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个空酒瓶,趔趔趄趄地晃过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眼神直勾勾地往这边瞟。
“不用找了!”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把那张假钞猛地塞进小姑娘手里,“剩下的钱,你拿去买笔买本吧!”话音未落,他已经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脚踩油门,手拧车把。
“叔叔!等一下——”身后传来小姑娘急切的呼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您的身份证掉了——”
他心里一紧,油门拧得更狠了。摩托车发出“嗡”的一声低吼,像一道离弦的箭,冲了出去。风声灌满了耳朵,瞬间吞没了那道带着哭腔的呼喊,也吞没了他身后那个踮着脚、挥着手的小小身影。
到家时,他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浸得透湿。他把西瓜往厨房的案板上一放,“嘭”的一声,切开了第一个。刀刚落下去,鲜红的瓜瓤就淌出甜津津的汁水,顺着案板的纹路往下流,黑黝黝的瓜籽嵌在里面,像撒了一把黑珍珠。满屋都是清甜的香气,馋得儿子颠颠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抓。
他递了一块瓜给妻儿,看着他们吃得眉开眼笑,心里暗自得意:还好反应快,要是被那个醉汉撞见,指不定还要多生事端。那张十块假钞,总算送出去了,这小姑娘,还真挺好骗。
“你倒大方,买两个瓜花十块?”妻子啃着瓜,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瓜是甜,可也不值这个价啊。”
“大方?”他“嗤”地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充,“乡下孩子,实诚,好糊弄。”
妻子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啃瓜的动作慢了些。
第二天中午,日头比昨天更毒。他闲着没事,把第二个西瓜抱出来,刚用刀划开一道口子,就听见“叮咚——”的门铃声,急促得像是催命。
他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刀,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脊背佝偻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面色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塑封的小本子,不是别的,正是他的身份证。
他慌忙打开门,一股热浪裹着汗味涌进来。“这是您的吧?”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把身份证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手背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他接过身份证,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昨天掏钱时太急,大概是从钱包里带出来,掉在瓜摊前了。
“昨天……您在清泉市场买瓜,”男人低着头,声音沉得像闷雷,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被汗水浸得发潮,“您不光掉了身份证,还……还把五十块当成十块,给了俺女儿。这是找您的四十二块。”
他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慌忙摸出钱包,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少了一张五十的!难怪昨天掏钱时觉得手里那张“十块”厚了些,原来是慌不择路,拿错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里的身份证变得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大哥,这……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得当面谢谢孩子……”
男人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着,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他的心上:“不用了。俺闺女……她在医院。”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的那点侥幸瞬间碎成了粉末。
“昨天她追着您的摩托车,想把身份证和钱还给您,”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死死憋着,“跑到路口,一辆货车过来……她太小了,跑得又急,没躲开……”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响雷,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回头看向厨房的案板,那个刚切开一道口子的西瓜,正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鲜红的瓜瓤翻涌出来,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血。在惨白的灯光下,那抹红泛着刺目的光,恍惚间,满屋子的甜香都变了味,腥甜得让人作呕。
“畜生!”
他猛地嘶吼一声,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两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嘴角立刻泛起腥甜,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像绽开的红梅。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疯了似的冲出家门。身后传来妻子惊恐的哭喊,儿子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摩托车的轰鸣声撕裂了正午的寂静,像一头绝望的野兽,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他的心,比刀割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案板上的西瓜,还在淌着汁水,那抹红,红得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