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怀

学校勤杂工老马病了，病得很重，是后半夜一点钟，被闪着蓝光的“120”急救车呜哇呜哇拉走的。起初，这个消息像颗小石子落进池塘，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没在校园里掀起半点波澜。直到王校长前一晚蜷在沙发上换台，偶然瞥见临清电视台滚动播出的广告——北京京剧二团要来本地巡演，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把探视老马这件事，郑重其事地排上了重要工作日程。

一场紧急碰头会十分钟就结束了，一支以王校长为首，两位副校长、三位科室主任为成员的“爱心探视团”火速组成。

星期三上午，天刚蒙蒙亮透，探视团成员就齐刷刷聚在校门口。他们脸上挂着凝重，嘴里说着“老马不容易”，怀着“沉甸甸”的心情钻进了那辆半旧的学校面包车。司机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风驰电掣般往临清的方向驶去，扬起一路尘土。

车子开进临清市区时，太阳刚爬到树梢，离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还差着两个钟头。王校长捻着下巴上的短胡茬，忽然眉开眼笑地提议：“这段时间为了迎评检查，大家伙儿熬夜加班，脊梁骨都快累折了。今天借着看老马的由头，正好松快松快——北京京剧二团就在这儿演出，既能赏名家风采，又能品咱民族文化，顺带还能把正事办了，一举三得，多好？”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声附和着“校长英明”。只有刚入职的年轻张主任，怯生生地小声嘀咕：“我……我不爱看京剧，听着犯困。”王校长立刻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大手一挥，体贴地说：“那好办！隔壁剧院还有歌舞表演，你去那儿放松，都是一样的，不算你脱离组织。”这样周到妥帖的安排，让每个人心里都暖融融的，暗自感慨：跟着这样的领导，真是太有福了。

锣鼓声、喝彩声混着歌舞的劲爆旋律，一晃就耗到了日头偏西。散场时，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医院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王校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名牌手表，不慌不忙地拍板：“探视晚点儿不打紧，先解决温饱大事！人是铁饭是钢，下午再去也不迟。”面包车应声拐弯，稳稳当当停在了气派的鲁天大酒店停车场。

推杯换盏，酒足饭饱，桌上的剩菜摞了满满一桌子。王校长打了个饱嗝，终于拍着脑门想起了此行的正事。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自己踱到路边的水果摊，挑了一串蔫头耷脑的香蕉、一兜带着泥点的鸡蛋，拎在手里掂了掂，嘴里念叨着“沉甸甸的心意”，这才带着众人，步履匆匆地往住院部走。

三楼五号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病床上的老马正靠在床头喝粥。他抬头一瞅，手里的碗“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猛地直起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几位校领导，会齐刷刷来看他。再看领导们，一个个额头冒汗，脸色泛红，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老马的嘴唇哆嗦着，颤巍巍攥住王校长的手，滚烫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校长……你们怎么来了……我就是个打杂的，不值得你们这样……”

王校长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拍着老马的手背，语气恳切又温和：“别激动，老马。你是学校的一份子，是咱们的老伙计，关心你是应该的。安心养病，学校的活儿有其他人顶着。”老马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泣不成声：“等我好了，一定……一定更加努力干活，把学校的花草树木、桌椅门窗都拾掇得妥妥帖帖！”

从临清回来的第二天，王校长就把会计小李叫到了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销单，递了过去。小李接过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探望贫困职工马××费用500元”，后面还附着一张购买烟酒的发票，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王校长瞅见他这迟疑的神情，脸“唰”地沉了下来，语气陡然加重：“小李啊，像老马这样的困难职工，咱们学校就该多照顾、多关怀。五百块钱，在你眼里是钱，在老马心里，那就是组织的温暖！这钱能算什么？”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格外激动，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次探视之后，王校长对老马格外“上心”。平日里在校园里碰见，老远就会笑着打招呼，嗓门洪亮：“老马，身体咋样了？要是不舒服，千万别硬扛，赶紧去住院，学校给你批假！”老马每次都红着眼圈，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反复说着“谢谢校长关心”。

可这阵子，老马连着一个星期没露脸，校园里的花池没人修剪，楼梯间的垃圾也堆了老高。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准是老马的病又加重了，不然咋连假都来不及请？

王校长一听这话，立刻忙碌起来。他先让总务处的人买来两大兜香蕉、橘子，堆在自己办公室里，黄澄澄、金灿灿的，看着就透着“关怀”；又派办事员小孙火急火燎地去打听，老马这次住进了哪家医院。

小孙刚骑着电动车出校门，校门口就传来了老马的声音。众人抬头一看，老马拎着个布包袱，正站在门口，脸色虽有些憔悴，却精神矍铄。原来他不是旧病复发，是老家的老父亲病重，他连夜赶回去照顾了。

办公室里的几位领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王校长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着老马的鼻子，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等着组团去看你，水果都给你备好了，你……你这不是逗我们玩吗？”

老马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望着墙角那堆已经泛出点点霉斑的水果，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像是感激，又像是惶恐，两只手攥着布包袱的带子，捏得指节发白，半天都不知道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