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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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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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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每当我对着父亲慨叹现世谋生的艰难与疲惫,父亲总会露出不屑的神色,他总说:“如今顿顿有饱饭,身上有暖衣,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难在何处?” 话音落定,他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沉声道:“我给你们讲讲我年轻时的日子,你们再比比现在,看还觉得苦不苦。” 说罢,父亲便缓缓讲起了他和黑三叔,在1973年年末去平乡县拉葱的往事。

那年腊月,年关将近,周边村子的鞭炮声已零零星星地炸响在寒风里,可我们丁家的小院,却半点过年的喜气也寻不见。队里秋季收成差,各家分的粮食本就寥寥,我们家因缺壮劳力,工分挣得少,分得的粮食更是早早见了底,眼看着就要断炊。

父亲望着炕头上几张被饥饿熬得蜡黄的小脸,孩子们眼里那点对年的渴盼,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决定和邻居黑三叔结伴,去平乡县拉一趟葱,赚几个过年的钱。

黄昏的暮色漫过院墙时,母亲从瓦缸底抠出最后一点高粱面,蒸了一锅窝窝头。她小心翼翼地拣出三个,留给我们兄妹几个,剩下的十个,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父亲的挎包里。又踮着脚,从对门马家借来半碗白面,给父亲煮了两碗疙瘩汤。父亲呼噜噜喝得精光,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母亲把窝窝头、一床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被,还有一张破旧的苇席,一一搬上父亲从队里借来的地排车。她送父亲到村口,风卷起她的衣角,眼里的泪珠子直打转:“立峰他爹,在外头千万当心身子,可别累垮了,你要是倒下了,咱一家人可就撑不住了。” 父亲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手:“哭啥哭,不就是拉趟葱吗?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这时,黑三叔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了。他没借来车,便和父亲合用一辆。黑三叔个头不高,身子却敦实,天生秃顶,常年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把自己那床同样破旧的棉被扔上车,两人便借着渐沉的暮色,踏上了漫漫征途。

天越走越黑,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地压在头顶,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父亲和黑三叔谁也顾不上喊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天亮前到平乡,装上葱,好早点往回赶。那时候管得严,私下做买卖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抓的,所以他们特意选了夜里赶路。

借着朦胧的月色,两人凭着走夜路的经验,轮流驾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的乡间小道上挪着步子。穿过黎博寨的土巷,蹚过马刘庄旁的小河沟,路过童村的打谷场,再到吕寨,才算拐上了通往威县的大路。这一路,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急着赶路,两人的棉袄都被汗水浸透了,却谁也没说一声累。他们心里揣着的,是全家人过年的指望,只盼着天明前能赶到平乡,装上葱就往回返。过了威县地界,黑三叔先扛不住了,张着大嘴直喘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父亲也累得够呛,握着车辕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荣才哥,歇会儿吧,实在走不动了。” 黑三叔的声音带着颤。父亲喘了口气,点点头:“行,就歇一袋烟的工夫,别耽搁太久,不然天亮前到不了平乡了。” 两人放下车辕,挨着车头坐下。父亲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长廊”烟,抖出一根递给黑三叔,又摸出火柴,“嗤”的一声划亮。

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混着寒气,飘向沉沉的夜色里。

一根烟抽完,两人又咬着牙上路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踏进了平乡的地界。可这时候,两人的腿像灌了铅,挪一步都费劲,肚子更是饿得咕咕直叫。父亲抹了把脸上的汗,放下车辕,冲黑三叔摆摆手:“老三,坐下歇歇,吃点东西。”

他解开挎包,掏出一个窝窝头,刚要往嘴里送,却瞥见黑三叔坐在一旁,低着头,两手攥着衣角,一动也不动。父亲心里咯噔一下,问道:“老三,你咋不吃?没带干粮?” 黑三叔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嗯,家里早就断粮了。”

父亲二话不说,又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窝窝头,硬塞到黑三叔手里。黑三叔连连摆手:“荣才哥,这哪行,你路上还要吃呢。” “拿着!” 父亲的嗓门沉了几分,“跟我还客气啥,咱俩这趟出来,是为了啥?” 黑三叔眼圈红了,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往嘴里送。

父亲咬了一口自己的窝头,却“哎哟”一声皱紧了眉——天太冷,窝头冻得硬邦邦的,硌得牙疼。他有老胃病,哪里禁得住啃这冰碴子似的东西。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忽然看见路北不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寒风里摇曳。

父亲心里一喜,拍了拍黑三叔的肩膀:“走,咱去那边瞅瞅,说不定能找个地方烤烤火。” 两人拉起车子,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牛棚,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牛吃草的“刷刷”声。

父亲轻轻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白羊肚手巾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父亲连忙拱手,把来意说了一遍。汉子打量了他们两眼,又看了看车上的绳套,叹了口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快进来吧。” 父亲和黑三叔连声道谢,跟着汉子进了棚。

棚里暖烘烘的,一股子草料和牛粪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十几头牛拴在槽上,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吃草。西北角砌着个土炉子,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舔着炉沿。汉子指了指炉子旁的两条长凳:“坐吧,烤烤火暖暖身子。” 两人搓着手凑过去,没一会儿,冻僵的身子就暖和过来了。

父亲把怀里剩下的两个窝窝头掏出来,搁在炉边烤着。不多时,窝头就冒出了热气,散出淡淡的麦香。这时,汉子端来两碗热水,又从灶台上端过一盘新腌的白萝卜条,笑着说:“荒郊野地的,没啥好东西招待,你们先凑活垫垫肚子,等天明了,去我家里,我让媳妇给你们擀面条吃。”

“这就感激不尽了,哪还能麻烦你。” 父亲连忙道谢。借着炉火的光,父亲仔细打量着汉子:红脸膛,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层短短的胡茬,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实诚。

“两位大哥,大老远来平乡,是做啥营生的?” 汉子问道。父亲叹了口气,把家里的难处和拉葱的打算说了。汉子听完,也跟着叹气:“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打算去哪拉葱?” 父亲挠了挠头:“我们也不清楚,只听说平乡的葱便宜。”

“那你们别乱跑了。” 汉子一拍大腿,“我们村就种葱,天明我带你们去张罗,保准给你们挑最好的,价钱也公道。” 父亲和黑三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父亲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包“长廊”烟,要递给汉子。汉子却摆了摆手,从腰里解下一根铜锅旱烟袋,烟荷包往烟锅上一磕,笑道:“俺抽这个,比卷烟带劲。”

三人围着炉子,东一句西一句地唠着嗑。父亲这才知道,汉子姓陈,是村里的饲养员,大伙儿都叫他老陈。

天亮后,老陈交了班,领着父亲和黑三叔往村里走。村子叫陈庄,是个有三千多口人的大村,从东头到西头,足有二里地。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垒的,高高低低,看着有些破旧,却处处透着烟火气。

老陈让他们在村头的打谷场等着,自己则挨家挨户去喊人。没多大工夫,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背着捆好的葱,有的两人抬着一担,绿油油的葱叶上还挂着露珠。老陈站在谷场中央,扯开嗓子吆喝:“都排好队啊,挨个过秤,童叟无欺!”

一番商议,双方定下了五分钱一斤的价钱。老陈亲自掌秤,秤杆翘得高高的,每称完一担,都要把秤杆给父亲和卖葱的村民看一眼,生怕有半点不公。没到晌午,就收了一千多斤葱。父亲和黑三叔用粗麻绳把葱捆得结结实实,又把两床棉被裹在葱包外面,怕路上冻坏了。

日头升到头顶,肚子又咕咕叫了。两人正打算告辞赶路,老陈却一把拉住车辕:“走啥走,饭还没吃呢!今天说啥也得去俺家吃顿热乎饭!”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拉着车子,跟着老陈回了家。

老陈家的院子不大,却拾掇得干干净净。堂屋里,一盘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老陈的媳妇和孩子,早已在炕上等着了。老陈一边给家人介绍父亲和黑三叔,一边吆喝媳妇做饭。约莫半个时辰,饭菜端了上来:一大盆水煮大白菜,汤里没半点油花,只撒了点盐;主食是黄澄澄的棒子面窝头。

可就是这样一顿饭,却让父亲和黑三叔红了眼眶。出门这一路,他们啃的是冻窝头,喝的是凉水,这盆热乎乎的白菜汤,简直是人间美味。两人吃得狼吞虎咽,老陈在一旁不停往他们碗里添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管够!”

吃完饭,父亲掏出钱,要给老陈饭钱,老陈脸一沉,把钱推了回去:“荣才哥,你这是打俺的脸呢!天下农民是一家,都是土里刨食的苦弟兄,谈钱就见外了!” 父亲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起来,心里却把这份情记在了骨子里。

临走时,老陈的母亲叮嘱老陈:“你送送你俩大哥,路上不好走。” 父亲连连推辞,老陈却找来一根麻绳,系在车辕上:“俺路熟,能给你们抄近道,少走六七里地呢!” 说罢,就弓着腰,帮着拉车。

出了村,走了约莫十里地,来到滏阳河边。父亲拉住老陈的手,眼眶泛红:“兄弟,大恩不言谢,这辈子俺都忘不了你。以后你要是去临西,一定去俺丁家坐坐,俺给你炖肉吃!” 老陈也攥着父亲的手,用力晃了晃:“一定去!你们路上多保重!”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了手。父亲和黑三叔拉着车,走出去老远,回头望时,老陈还站在河边,朝着他们的方向眺望。

过了滏阳河,天就变了脸。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落在身上冰凉刺骨,更糟的是,雨下着下着,竟夹杂起了冰碴子,落在地上就冻住了,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黑三叔在车旁拉偏绳,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接连摔了好几跤,最后一次,竟半天爬不起来。父亲见状,赶紧放下车辕,把黑三叔扶起来,让他坐到车辕上驾辕,自己则换到车旁,拉起了偏套。

鞋底太硬,踩在冰面上直打滑。父亲咬咬牙,脱下布鞋,塞进怀里,只穿着薄薄的单袜,踩在冰碴子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钻上来,冻得他直打哆嗦,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硬是又走了三十多里地。

天渐渐黑透了,雨变成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飘下来,没多大工夫,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得找个地方落脚了。” 父亲喘着粗气,自言自语。他抬头望去,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片灯火,闪烁在风雪里。父亲心里一动,他听人说过,威县县城就在这附近,那片灯火,想必就是县城了。

“老三,咱加把劲,去威县找家琦!” 父亲拍了拍黑三叔的肩膀。家琦是丁村人,在威县的竹编厂当工人,为人实诚,村里有人去威县,都爱找他帮忙。一听说要找家琦,黑三叔也来了精神,两人铆足了力气,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进了威县县城,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暖的灯光,映着漫天飞雪,竟让人生出几分到家的暖意。两人一路打听,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竹编厂的大门。门口的门卫是个驼背老头,耳朵有点背,父亲趴在他耳边,大声说了半天,又说是家琦的亲戚,老头才慢悠悠地开了门。

家琦正在宿舍里看书,见父亲和黑三叔顶着一身雪进来,吓了一大跳。听完两人的遭遇,家琦连忙让他们坐下,又去倒了两杯热茶。“你们还没吃饭吧?” 家琦问道。两人点点头,实在是饿坏了,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家琦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伙房跑。

没过多久,家琦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袋咸菜。看着喷香的米饭和馒头,父亲和黑三叔的眼睛都亮了,两人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多时,一锅米饭、六个馒头就见了底。

“俺宿舍小,住不下三个人,你们去车间凑合一晚吧?” 家琦搓着手说。“能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好。” 父亲连忙点头。家琦收拾了碗筷,又领着他们去了车间。车间里堆着不少竹筐、竹席,家琦找了些稻草,在炉子旁边铺了个地铺,又把炉子的火捅得旺旺的。

父亲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炉子边烤着,黑三叔却实在太累了,穿着湿衣服,倒在稻草上就睡着了。父亲烤干了衣服,脱下袜子,才发现脚底磨出了好几个大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丝。家琦瞧见了,赶紧找来针和药水,小心翼翼地帮父亲把水泡挑开,涂上药水,又翻出一双新袜子,递给父亲。忙活完这些,父亲才挨着黑三叔,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黑三叔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喊头疼。父亲伸手一摸,吓了一跳——黑三叔的额头烫得吓人,显然是昨晚穿着湿衣服睡觉,受了寒。父亲赶紧去找家琦,家琦跑到厂诊所,拿了些感冒药和退烧药,又端来热水,看着黑三叔把药吃下去。

本来打算天亮就赶路,可黑三叔病了,只好推迟一天。就在两人发愁的时候,家琦从外面回来了,脸色却难看的很。父亲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家琦,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家琦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父亲追问了好几遍,家琦才叹了口气,道出了原委。

原来,昨晚门卫老头开门时,不小心被门夹了手,心里不痛快,就去厂长那里告状,说父亲和黑三叔是投机倒把的。厂长听了,大发雷霆,不但不让他们住,还要把一车葱充公。家琦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厂长才松了口,不没收葱,但今天必须离开厂子。

“家琦,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父亲心里过意不去,连忙起身收拾东西。“那咋行!” 家琦急了,“外面雪下得这么大,三哥还病着,怎么走啊!” “没事,老三吃了药,好多了。” 父亲拍了拍黑三叔的肩膀,黑三叔也强撑着坐起来,点了点头:“俺没事,能走。”

两人谢过家琦,拉着车子,又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车子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走起来格外费劲,一天下来,竟走不了几里地。快到方营的时候,天又黑了,雪花像鹅毛似的,打在脸上生疼,让人睁不开眼。

“不能再走了,找个地方躲躲雪吧。” 父亲的声音都冻得发颤。他环顾四周,看见道旁有一座废弃的宅子,院墙塌了大半,门洞里积满了雪。两人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车子拉进了门洞里,又把黑三叔扶进旁边一间没塌顶的破屋里。屋里堆着些干麦秸,黑三叔蜷缩在麦秸上,很快就睡着了。

父亲则守在门洞里,靠着车辕,裹紧了棉被。北风从破墙的豁口灌进来,雪花打着旋儿飘在他脸上。他冷得睡不着,就摸出怀里的“长廊”烟,点上一根,烟头的红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这一夜,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父亲迷迷糊糊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叫醒了黑三叔。黑三叔裹着麦秸睡了一夜,倒没觉得太冷,烧也退了些。两人拉着车子,顶着鹅毛大雪,又上路了。肚里没食,身上又冷,两人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正走着,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车子猛地一歪。

父亲心里一沉,低头一看,车胎爆了,里外胎都裂了大口子,瘪瘪地耷拉着。

“这……这可咋办啊!” 黑三叔看着瘪下去的车胎,绝望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这荒郊野地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咋修车啊!这下回不了家了!”

“哭啥哭!” 父亲冲他吼了一声,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遇到事就知道哭,像个娘们似的,顶个屁用!” 黑三叔被他一吼,哭声戛然而止,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父亲没理他,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眉头紧锁。他抬头望了望,最近的村子,也在四五里地之外。“你去找两根长棍子来,越粗越好。” 父亲对黑三叔说。黑三叔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啥,但还是抹着眼泪,踉踉跄跄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没多大工夫,黑三叔扛着两根粗木棍回来了。父亲接过棍子,说:“把棍子垫在车辕下面,把车抬起来,把车脚卸下来。俺扛着车脚去村里找修车铺,你在这儿守着车子。”

“这……这太沉了,你扛得动吗?” 黑三叔瞪大了眼睛。车脚是铁做的,死沉死沉的。“扛不动也得扛!” 父亲咬着牙,“实在不行,就把葱卸下来,先丢在这儿,等修好车再回来拉。”

说罢,父亲弓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车辕往上扛。黑三叔也赶紧上前,把木棍塞到车辕下面,两人一起使劲。车辕一点点往上抬,黑三叔赶紧把木棍往里挪,直到车辕被稳稳地架在木棍上。父亲喘着粗气,伸手把车脚卸了下来,扛在肩上。

那车脚压得他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父亲咬着牙,踏着一尺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村子的方向挪。雪深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肩上的车脚硌得他钻心地疼,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放下。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村里,找到了一家修车铺。修车师傅看他冻得直打哆嗦,又扛着个沉甸甸的车脚,连忙让他进屋烤火,又麻利地补好了车胎。父亲付了钱,又扛着车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废弃的宅子时,黑三叔正蜷缩在车旁,冻得嘴唇发紫,看见父亲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

两人又用同样的方法,把车脚装了回去。父亲拍了拍身上的雪,拉起车辕:“走,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拉着车子,在雪地里,又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印。

好不容易挨到了童村,两人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这时,雪终于停了,风也小了些,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晚饭的时候,父亲掏出五角钱,让店主用白菜炖了一锅窝窝头。黑三叔说冷,就去厨房的炉子旁烤火。

窝窝头炖得热气腾腾,父亲刚拿起一个,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还夹杂着黑三叔的辩解声。他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窝头,往厨房跑去。

只见几个壮汉正揪着黑三叔的衣领,推推搡搡的,黑三叔的帽子掉在了地上,头发上沾着不少面粉。一个长得牛高马大的汉子,扬手就要打黑三叔。“住手!” 父亲大喝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汉子。

“你是干啥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那汉子恶狠狠地瞪着父亲,唾沫星子横飞,“这老东西偷俺家的肉,俺教训教训他,关你屁事!”

“偷东西也不能打人!” 父亲梗着脖子,冷冷地看着他。那汉子见父亲长得清瘦,以为好欺负,挥起拳头就朝父亲脸上打来。

父亲小时候练过十年梅花拳,这功夫,他从没丢过。眼看拳头就要落到脸上,他身子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这一拳,随即攥紧拳头,对着那汉子的胸口,狠狠一拳打了过去。那汉子“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他几个人见状,都愣住了,再也不敢上前,悻悻地松开了黑三叔。

这时,旅馆的店主走了过来,满脸赔笑地说:“这位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是俺家孩子不懂事。不过,你这位伙计,确实偷了俺家的东西。” 说着,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熟猪肉,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猪肉,回头瞪着黑三叔,声音像冰一样冷:“这肉,是不是你偷的?” 黑三叔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父亲一见,什么都明白了,他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扇了黑三叔一巴掌。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咱穷归穷,可不能丢了骨气!孩子想吃肉,咱可以挣了钱买,你怎么能偷人家的东西!”

黑三叔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荣才哥,俺……俺实在是忍不住了。家里的娃,三年没吃过肉了,刚才俺闻到肉香,一时糊涂……”

父亲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软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店主和那汉子,抱了抱拳:“老哥,是俺对不住你们,俺兄弟做错了事,该咋罚,俺都认。” 说罢,他对着店主,深深鞠了一躬。

店主连忙扶起他,摆着手说:“算了算了,也没丢啥东西,乡里乡亲的,别伤了和气。” 那汉子也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胸口,没再说话。

父亲拽着黑三叔,气冲冲地回到了房间,那一锅热气腾腾的窝窝头,谁也没心思吃了。第二天一早,他们让店主把剩下的窝窝头热了热,匆匆吃了几口,就拉着车子,又上路了。

一路上,父亲都黑着脸,不理黑三叔。黑三叔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父亲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快到丁村的时候,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两人的眼里,都泛起了光亮。

这时,黑三叔追上父亲,声音带着哀求:“荣才哥,旅店里的事,你……你千万别跟村里人说,不然俺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父亲停下脚步,看了他半晌,终于松了口:“只要你记住,咱穷死,也不能做亏心事。以后再也不许偷人家东西,俺就不说。”

“俺记住了!俺保证!” 黑三叔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父亲这才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父亲一头栽倒在炕上,蒙着被子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才缓过劲来,叫上黑三叔,拉着剩下的葱,去了刘庄集。

那时候,本地的葱卖得贵,父亲把葱按一毛钱一斤的价钱卖,庄稼人都觉得划算,纷纷围上来买。没到天黑,一千多斤葱就卖了个精光,一共赚了三十六块钱。

这车是父亲借的,本钱也是父亲出的,黑三叔只是出了力气。可父亲却一分没多要,和黑三叔平分了钱,一人十八块。

父亲拿着钱,先还了队里借车的钱,又还了马家的白面钱,手里还剩十五块。这十五块钱,在那个年头,可是一笔巨款。

父亲揣着钱,在集上转了一圈,称了二斤猪肉,又给我买了一挂小鞭炮,给妹妹买了一根红头绳。

过年那天,我和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满院都是喜气。妹妹扎着红头绳,蹦蹦跳跳地追着鞭炮屑跑,父亲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父亲的故事讲完了,我还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外,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暖洋洋的。远处的田埂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蹦蹦跳跳地啄食着草籽。院子里的两棵白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着,透着无限的生机。

我和父亲站在明媚的阳光里,身上暖洋洋的。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流遍了全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难,所谓的累,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了。

我知道,父亲的话,还有他那些埋在岁月里的故事,会像这春日的阳光,一直照着我,陪着我,走很远很远的路。

摘要

本文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1973年年末,父亲为了让家人过上好年,与邻居黑三叔冒着严寒、顶着风雪,远赴平乡县拉葱谋生的故事。途中,他们遭遇车胎爆裂、风雪阻路、同伴生病等重重困境,也得到了陈庄饲养员老陈、竹编厂工人家琦的热心相助。父亲凭借坚韧的意志和朴实的骨气,带着黑三叔克服万难,将葱顺利卖出,为家人挣得过年钱。故事通过这段充满艰辛与温情的往事,展现了父辈在艰苦岁月里的担当与坚守,也让“我”对生活的艰难与幸福有了全新的认知。

关键词

乡土故事;父辈艰辛;1970年代农村;人间温情;坚韧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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