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深处,总回响着那阵呼隆隆的磨子声。天刚蒙蒙亮,厨房的木架上,那盘青黑色的石磨便开始苏醒,厚重的石扇摩擦着、转动着,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村口老槐树的根,深深扎进岁月的土壤里。其间夹杂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笑,有张家婶子夸黄豆饱满的脆生生,有李家嫂子叹收成的软语,交织成一曲浸着烟火气的乐章。我缩在被窝里听着,便知是村里人又来我家拐甜沫子了。
甜沫子是乡村独有的念想。浸泡得发胀的小麦、圆润的黄豆、裹着油光的花生,被逐一倒进石磨的磨膛。母亲握着木柄推磨时,瘸腿的身子会随着石磨的转动微微倾斜,每转一圈,木架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附和磨齿碾过谷物的细碎响动。添水要讲究分寸,竹瓢舀起的井水顺着磨脐眼缓缓渗入,与碾碎的谷物缠缠绵绵,渐渐化作乳白的浆液,顺着石磨的凹槽缓缓流淌,滴进陶盆里发出叮咚轻响,那是大地馈赠的甘醇,也是时光沉淀的鲜香。倒进大铁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母亲守在灶边不时搅动,一个多小时后,甜香便漫出厨房,飘遍半个村子,勾得人直咽口水。这甜沫子,拌上咸菜能当饭,舀一勺能解馋,更藏着乡村人日子里的温软,人人都对它爱得真切。
这盘石磨是祖父留下的,如今全村只剩这一个了。它卧在厨房角落,青黑色的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磨出的痕迹,也是无数谷物碾过的印记。石磨分上下两扇,中间的轴承被磨得光滑锃亮,稳稳架在长方形木架上。推磨时需顺着力道,一推一拉间,石齿咬合着、研磨着,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藏着祖辈传下的智慧。母亲说,这磨子曾在饥荒年救过不少人,那时大家把红薯藤、米糠掺着少量粮食拿来磨,磨出的糊状物虽粗糙,却能果腹。
起初,来拐甜沫子的人不算多,母亲总是笑脸相迎,帮着添料、推磨。可日子久了,天刚破晓就有人咚咚砸门,木门板震得嗡嗡响,搅碎了我难得的美梦。更让我恼火的是,我踩着露水跑二里地,从邻村水井驮来的两桶自来水,往往一上午就被用光,我总要再跑一趟才能满足家里的需求。心底的怒火越积越旺,再有人来,我便耷拉着脸,添料时故意手抖撒得满地都是,推磨也懒懒散散,石磨转得有气无力。乡亲们都是通透人,见状便渐渐不来了,厨房的磨子声,竟萧条了好些日子。
母亲知道缘由后,抄起灶边的鸡毛掸子就朝我打来,掸子落在身上不疼,却让我红了眼眶。“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母亲的声音带着气,瘸腿的身子因激动微微发颤,“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当年咱家遭难时,不是靠着大家帮衬才熬过来的?”她没再多说,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去喊。“他婶子,家里有粮就来磨呀,磨子闲着也是闲着。”“大兄弟,孩子想吃甜沫子了吧,婶子给你留着磨膛呢。”大家过意不去,母亲却笑得爽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乡里乡亲的,谁没用着谁的时候。”
从那以后,厨房的磨子声又热闹起来,甚至连村南头的瞎大奶奶也来了。她拄着竹杖,颤巍巍地端着一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寥寥几颗花生和一把黄豆,摸索着进门时,口袋不小心蹭到门槛,豆子滚落一地。母亲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帮她捡起来,轻声说:“大娘您坐着歇着,我来给您磨。”母亲推磨时,瞎大奶奶就坐在一旁,循着磨子声,用干枯的手轻轻拍着膝盖,嘴里念叨着:“这声音,听着就暖心。”磨好后,母亲把甜沫子装进干净的陶罐,又拄着拐杖,一步步送她回家,回来时裤脚沾满了草屑,却依旧笑着说:“路不远,送送应该的。”有时母亲刚把磨子刷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水珠还没干,门外就传来熟悉的招呼声,她二话不说,重新添料、推磨,木柄转动的轨迹里,没有半分怨言。
可谁也没想到,村东头的李大柱会托人来捎话,说他生命垂危,就想再喝一口甜沫子。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猛地扎进我心里。文革那年,李大柱是村里造反派的头头,红卫兵袖章别在胳膊上,眼神凶得吓人。祖父曾是国民党教员,被他揪着批斗,头发被薅得散乱,后背满是血痕,寒冬腊月里被逼着跪在碎玻璃上,一遍遍写着检讨。母亲扑上去护着祖父,被他狠狠一脚踹在膝盖上,那声骨头碎裂的脆响,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祖父终究没能熬过那场劫难,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含恨投了村后的大河。从此,母亲的腿就瘸了,我们两家也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路上遇见,都绕着道走。
母亲听说后,沉默了许久,独自走进里屋,在祖父的遗像前站着。遗像上的祖父穿着长衫,眼神温和,母亲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一站就是三个小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背比平时更驼了,瘸腿微微弯曲,像是在承受着千斤重量。我喊她吃饭时,看见她脸上挂着晶亮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娘,你别难过了,”我轻声劝道,“李大柱现在这样,不是遭报应了吗?”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衣角轻轻擦去泪水,转身端起墙角的陶盆,舀好饱满的黄豆、花生,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木柄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呼隆隆,呼隆隆,比平时更沉,更缓。
不一会儿,母亲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的甜沫子冒着氤氲的热气,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给大柱送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攥着碗沿不肯动,满心的不情愿像潮水般涌上来:“娘,他当年那样对咱爷俩,你忘了吗?”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个快死的人记仇,咱还是人吗?”我只得接过碗,碗沿烫得手心发疼,就像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走到李大柱家,低矮的土坯房里飘着一股药味。看到我手里的碗,李大柱的媳妇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李大柱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亮,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能徒劳地抬抬手。我把碗递过去,他颤抖着接过,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进碗里,与甜沫子融在一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有罪……”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句话,直到泣不成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枯瘦的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着,忽然明白,有些仇恨,原是能被善良融化的。
后来,那盘石磨渐渐转得少了,村里有了电动磨粉机,快得很,却再也磨不出那样醇厚的香气。可我总爱趴在厨房的窗台上,听着偶尔响起的磨子声,那声音里,有母亲瘸腿推磨的身影,有乡亲们的说笑,有瞎大奶奶的念叨,还有李大柱临终前的忏悔。
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那盘石磨还卧在厨房的角落,青黑色的石面蒙了一层薄尘。可每当想起那呼隆隆的磨子声,心里就暖融融的。那声音里藏着的,是乡村人骨子里的温厚,是岁月沉淀的宽容,像村后的小河,静静流淌,润泽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