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猫是母亲从村头土场捡来的,一只丑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老猫。
那年夏末的清晨,露水汽还凝在草叶上,母亲挎着竹篮遛弯,刚走到土场边,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带着血沫子的痛叫——像被石碾子碾过的麻雀,挣扎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五六只野狗正围成圈,灰扑扑的影子在地上翻滚,尖牙撕开皮肉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人心头发紧。母亲举着拐杖冲过去,野狗们夹着尾巴跑了,地上只留下一团黏糊糊的灰黄脏物,凑近了才看清是只猫。
它浑身的毛被血和泥糊成硬邦邦的绺,像是从粪堆里捞出来的,半边脸被撕豁了,粉红的牙龈和断裂的犬齿露在外面,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红圈。更让人揪心的是它的眼睛,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球,只剩两道浑浊的缝,却偏偏直勾勾地盯着母亲,那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怜,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母亲叹了口气,解下肩头的蓝布帕子,小心翼翼地裹住它,那猫竟温顺地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母亲把它抱回家时,我正蹲在门槛上啃玉米,黄澄澄的玉米粒沾着唾沫星子往下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土腥气飘过来,像烂鱼和湿柴的味道,我下意识地往后躲,玉米棒差点掉在地上。“嫌啥,都是条命。”母亲嗔了我一句,端了盆温水放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她蹲在青石板上,先用梳子一点点梳开猫打结的毛,那些毛一绺绺往下掉,露出底下瘦得硌手的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像老屋里漏风的椽子。猫起初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爪子下意识地挠了一下,母亲的手腕上立刻多了道红印。她却没停,只是用软布蘸着温水,更轻地擦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洗干净就不疼了,以后有家了。”阳光照在她鬓角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指甲缝里嵌进的灰垢,怎么也抠不干净。
洗完澡,母亲又拄着拐杖去了三里外的药铺,买回来紫药水和纱布。她坐在小马扎上,把猫放在腿上,左手轻轻按住它的身子,右手捏着棉签蘸药。棉签刚碰到伤口,猫就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嘶叫。母亲立刻停下手,对着伤口轻轻吹着气,气息带着她嘴里淡淡的槐花香,“吹吹就不疼了,乖啊。”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我。
为了给猫补身子,母亲第二天一早揣着布兜去赶集。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三里路的土道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她回来时,裤脚沾着黄泥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可布兜里的小鱼却活蹦乱跳,尾巴拍打着布兜,溅起细小的水花。母亲把鱼倒进盆里,舀了点井水养着,猫闻到鱼腥味,突然从窝里支起身子,原本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点光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老旧的风箱在拉动。母亲把鱼蒸熟了,一点点挑出刺,掰碎了喂它,看着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着说:“你看,这就有精神了,以后可得好好活着。”
可这精神头,却没用到正地方。没过两天,猫就开始往外蹿,每天天不亮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傍晚才拖着一身泥回来。母亲拄着拐杖在庄子里喊它,“丑丑,回来吃饭了——”声音顺着巷口的风飘过来,带着焦急的颤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夜里更难熬,它总在房梁上嗷嗷叫,那声音不是平常猫的喵呜,是拖着长腔的哭嚎,像谁家丢了娃,又像寒夜里被抛弃的婴孩,凄厉得让人心里发紧。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膜被那哭声磨得生疼,恨不得冲出去把它赶跑。
有天夜里,我被“哐当”一声巨响惊醒,只见桌上的青花茶壶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墙角,茶水顺着砖缝往下渗,晕开一片深褐色的痕迹。猫正蹲在桌腿上,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像暗夜里的鬼火,嘴里还叼着一块摔碎的瓷片。我气冲冲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枕头就砸过去,它却敏捷地跳上房梁,又叫了起来,那哭声里竟带着几分委屈。
我找母亲理论,她却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许是叫春呢,猫都这样。”第二天,她真托前院的王婶抱来只油光水滑的公猫,黄白相间的毛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机灵。母亲把两只猫关在屋里,想让它们配对。谁知丑猫像炸了毛,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公猫哈气,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爪子一扬就挠在公猫脸上。公猫惨叫一声,跳起来撞开房门跑了,丑猫却还在屋里疯跑,撞翻了椅子,打碎了窗台上的花盆,叫声更凶了,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哀求。
出事那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母亲端着盛着猫粮的碗走进屋,指尖刚碰到碗沿,丑猫突然猛地扑过来,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指。母亲“哎哟”一声缩回手,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像撒了串红珠子,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叫声跑进来,看见母亲疼得脸色发白,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母亲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胳膊在我背上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它不是故意的……它肯定是不舒服……”话没说完,猫又在屋里疯跑起来,一头撞翻了子军的积木盒,彩色的木块撒了一地,像摔碎的彩虹。子军才三岁,吓得哇哇大哭,扑进妻子怀里。妻子气得脸通红,指着母亲的鼻子喊:“你护着这畜生!它都咬伤人了,是想让它把全家都咬遍吗?子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母亲的脸霎时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抹着眼泪,拿起墙角的包袱,一步一挪地回了娘家。
我胸口像堵着一团火,又闷又烫。看见猫正扒着窗台往外跳,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锨,朝着它的后背就挥了过去。猫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回头看我,那双眼突然亮得吓人,浑浊的翳障像是被拨开了,里面竟盛满了恐惧和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铁锨下去时,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还有猫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掐断的琴弦,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
它拖着流血的后腿逃了,血迹在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红色的蛇,一直延伸到村头的土场。我提着铁锨追过去,心里的火气渐渐退了,只剩下莫名的慌乱。麦秸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小猫的叫声,又轻又软。我拨开干草,心猛地一沉——丑猫直挺挺地躺在里面,眼睛还睁着,那两道浑浊的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牵挂。它的身下,几只拳头大的小猫正往它怀里钻,雪白的毛像天上的云,蹭着它灰黄的肚皮,小嘴在它干瘪的乳头上乱拱,发出细细的“喵喵”声,像是在找奶吃。
阳光穿过麦秸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小猫粉嘟嘟的鼻子上,它们还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只是本能地依偎着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我突然想起母亲给猫擦药时的样子,她额角的汗,她温柔的念叨;想起它夜里的哭嚎,原来不是叫春,是产后的痛苦和护崽的焦虑;想起它咬母亲时眼里的慌张,或许是我和妻子的斥责吓到了它,或许是它怕我们伤害它的孩子。铁锨从手里滑下去,“咚”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我的手心发麻。
我们把丑猫埋在老槐树下,就在它第一次被母亲擦洗的地方。母亲回来时,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没骂我,只是蹲在坟前,摸着那几只被我抱回来的小猫毛茸茸的背,小猫们怯生生地蹭着她的手,发出温顺的呼噜声。母亲没说话,只是眼眶红得厉害,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猫们渐渐长壮了,雪白的毛变得蓬松柔软,眼睛圆溜溜的,透着灵气。它们总在老槐树下玩耍,有时候会爬上树,对着丑猫的坟茔喵喵叫。我看着它们,心里清楚,该好好养着它们。为了那个拼尽最后力气护着崽的丑猫,为了它临终前那充满牵挂的眼神,也为了总把“可怜见的”挂在嘴边,用一生的善良对待世间万物的母亲。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小猫们渐渐长大,有的被邻居抱走,有的留在了家里。每当它们依偎在我脚边打呼噜时,我总会想起那只丑猫,想起它灰黄的毛、浑浊的眼,想起那个夏天的清晨,母亲用布帕子裹住它时,那句轻轻的叹息:“都是条命啊。”
